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白叶   那片白 ...

  •   那片白色的叶子在第九年的春天,终于还是掉了。不是枯黄脱落的,是被新长出来的嫩芽顶掉的。绿萝在第九年春天长出了很多新芽,嫩绿色的,卷曲的,像一个个小拳头。新芽需要空间,需要养分,需要阳光。白叶在最老的藤蔓上,位置不好,光照不足,养分输送的优先级被植株自动调到了最低。方砚早上起来,在窗台上看到了那片白叶,落在地板上,叶片还是白色的,边缘的粉色已经褪去了,变成了极淡的灰。
      方砚弯腰捡起白叶,放在手心里。亮金色代码读取了叶片的细胞结构——所有的细胞都已经死亡,没有活性,没有水分,没有叶绿素。它死了有一阵子了,不是今天掉的,是昨天,或者前天。方砚没有注意到,陈鹿也没有。两个人都忙。陈鹿的公司接了新项目,连续加了好几天的班。方砚的年假用完了,每天早出晚归。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见面的时间只有早晚那短暂的片刻。方砚把白叶放在窗台上,没有扔掉。陈鹿下班回来,看到了窗台上的白叶。
      “它掉了。”陈鹿拿起白叶,对着灯光看。白色的叶片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叶脉的骨架。像一片被虫子吃光了叶肉的、只剩下脉络的标本。但叶肉还在,只是干了。薄薄的,脆脆的,轻轻一碰就会碎。
      “嗯。”方砚从厨房探出头。
      陈鹿把那片白叶夹进了书里。不是刻意选的,是她最近在看的一本书,王安忆的《长恨歌》。和苏晓棠几年前看的是同一本。陈鹿把白叶夹在书的第一百多页,合上,放在书架上。
      方砚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和以前一样。陈鹿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
      “好吃。”
      方砚没有说话,给她又夹了一块。
      沈清珩和苏晓棠在龙华住了两年后,楼下的程序员邻居林越跳槽了。不是跳槽去别的公司,是回老家了。他父母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林越走的那天,在楼道里遇到了沈清珩。
      “我明天退租。”林越说。
      沈清珩看着他。“回老家?”
      “嗯。我爸住院了。”
      沈清珩想说“保重”,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了想,说“有事联系”。林越点了点头,伸出手,沈清珩握了一下。
      第二天,林越搬走了。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沈清珩从阳台上看到林越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电脑包。他看着那辆车开走,看着林越的背影消失在龙华路的拐角。人和人之间的交集很短,短到可能只是一起走路上班的三个月。但沈清珩记得林越说过的话——“你做的东西很有意义。”那是林越看到他写的支付系统代码后说的。沈清珩不知道那个支付系统是不是真的有意义,但他记得有人说过它有意义。
      苏晓棠从厨房出来,站在他旁边。
      “林越走了?”
      “走了。”
      “你会想他吗?”
      沈清珩想了想。“不会。但会记得。”
      苏晓棠靠在他肩膀上。
      方砚和陈鹿在第九年夏天做了一个决定——把绿萝分盆。不是因为它长大了需要换更大的盆,而是因为它太大了,一盆装不下。方砚从花店买了两个新花盆,陶土的,深褐色,和原来的花盆颜色一样。他把绿萝从旧盆里倒出来,根系已经长满了整个盆,像一团纠结的毛线。方砚用手把根系慢慢拆开,拆了很久。不是因为他动作慢,是因为他不想把根扯断。绿萝的根很脆,轻轻一扯就断。方砚拆了快一个小时,把根系分成了三份。一份种回旧盆,两份种进新盆。三盆绿萝,并排放在窗台上。陈鹿下班回来,看到窗台上多了两个花盆。
      “你分盆了?”
      “嗯。”
      陈鹿蹲下来,看着三盆绿萝。原来的那盆最大,新分的两盆小一些,但都很有精神。叶子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照在叶面上,绿色的。
      “哪盆是原来的?”
      方砚指了指中间那盆。陈鹿伸手摸了摸中间那盆的叶子。厚实,光滑,和以前一样。
      “它还记得我们吗?”陈鹿问。
      方砚想了想。绿萝没有记忆,不会“记得”。但它的根系里还有原来的土,原来的土里有原来的养分,原来的养分来自方砚浇的自来水、陈鹿买的营养液、吴阿姨送的发酵淘米水。那些水被根吸收,被茎输送,被叶蒸发。水不在了,但水里的矿物质留在了叶片的细胞壁里。绿萝不记得,但它的身体里有他们浇过的水。
      “记得。”方砚说。
      陈鹿看了他一眼。她知道方砚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因为有些谎言比真相更接近真相。
      沈清珩的公司在第九年秋天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关闭海外支付项目。不是项目失败了,是公司战略调整,不做海外市场了。沈清珩写了三年的支付系统,将在年底正式下线。他看到邮件通知的时候,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几十万行代码。黑色代码在自动读取代码的统计信息——总行数、注释行数、空行数、作者、最后修改时间。他关了黑色代码,不需要知道。
      项目经理在群里发了一个“感谢大家的付出”。沈清珩回了一个“辛苦了”。他打开代码仓库,在README文件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This project will be archived on Dec 31. Thanks for everyone who contributed.” 不是给谁看的,是给自己看的。写了三年的东西,要在年底被归档。不是错了,是没用了。所有的代码都有这一天,包括他父母写进系统核心的那段。不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几十年后。沈清珩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段代码被读取过,被执行过,被需要过。这就够了。
      苏晓棠的高级数据分析师做了一年多之后开始带团队。不是正式的管理岗,是“项目牵头人”。带着几个刚毕业的小朋友做数据看板。小朋友们叫她“苏姐”,苏晓棠说“叫名字就行”,小朋友们还是叫“苏姐”。苏晓棠后来习惯了。
      有一天,一个小朋友问她:“苏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苏晓棠想了想。“便利店收银员。”
      小朋友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苏晓棠没有笑。她确实做过便利店收银员,在静安寺附近那家红色招牌的连锁店里,每天扫码、收钱、找零、热便当。她记得那些便当的价格,照烧鸡肉饭、咖喱猪排饭、黑椒牛柳饭。她记得那些顾客的脸,有人会多拿一双筷子,有人会把零钱捐进收银机旁的小盒子。她记得沈清珩每天晚上十点多来买无糖可乐,拿起一罐、扫码、付款、走人。没有多余的话。苏晓棠当时不知道那个人会是她未来的丈夫。
      小朋友看到苏晓棠的表情,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苏姐,你真的做过收银员啊?”
      苏晓棠点了点头。
      “那你后来怎么变成数据分析师了?”
      苏晓棠想了想。因为密钥。不是她主动学的,是密钥在读取数据的过程中让她逐渐理解了数据的结构。不是她选择数据,是数据选择她。但苏晓棠不能告诉小朋友密钥的事,她只说:“因为感兴趣。”
      小朋友点了点头。苏晓棠看着电脑屏幕上的SQL查询结果,想起沈清珩说过的话——“你以前连if else都写不明白,现在都会写窗口函数了。”她笑了。
      方砚和陈鹿在第九年冬至那天,去龙华寺烧香。不是特意选的冬至,是正好两个人都有空。龙华寺的冬至香火很旺,很多上海人来祭奠祖先。方砚和陈鹿在门口买了两束香,在大雄宝殿前站好,点燃香,鞠躬,把香插进香炉里。方砚闭上眼睛许愿。陈鹿也闭上眼睛。
      方砚在心里说:“希望明年也能和她一起来。”
      陈鹿在心里说:“希望明年也能和他一起来。”
      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了一下。
      “你许了什么愿?”陈鹿问。
      方砚想了想。“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鹿看着他。“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陈鹿笑了,没有回答。
      他们走出龙华寺,天已经快黑了。冬至,一年中夜晚最长的一天。方砚和陈鹿在龙华路上走,方砚走在靠马路的一边,陈鹿靠里。风吹过来,陈鹿缩了一下脖子。方砚把围巾解下来,围在陈鹿的脖子上。围巾是陈鹿给他织的,深灰色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方砚戴了一整个冬天,没有换过。
      “你不冷?”陈鹿问。
      “不冷。我有亮金色代码。”
      “亮金色代码能保暖?”
      方砚想了想。不能。但他有陈鹿的手,陈鹿的手握着他的手,两只手在方砚的大衣口袋里,十指相扣。
      “能。”方砚说。
      陈鹿这次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因为她的手确实是暖的。两个人走在龙华路上,远处的龙华塔在暮色中发着暗金色的光。冬至夜最长,但总有天亮的时候。
      沈清珩和苏晓棠在龙华寺附近的餐馆吃了冬至的晚饭。不是特意选的,是懒得多走路。苏晓棠点了一份汤圆,花生馅的。沈清珩点了一份大排面。
      “沈老师,你今天是特意吃面还是大排面?”
      沈清珩吃着面,想了想。“大排面。”
      “你知道冬至要吃汤圆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想吃面。”
      苏晓棠看着他。沈清珩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苏晓棠把自己碗里的汤圆舀了一个给他。花生馅的,咬一口,馅流出来,烫到了舌头。
      “好吃。”沈清珩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
      “每次都是真的。”
      苏晓棠笑了低下头吃自己的汤圆。
      窗外的天黑了,小夜灯还亮着。三十八块钱的灯,用了四年了,没坏。
      系统在第七层里,看着这个冬至夜。看着沈清珩和苏晓棠在龙华寺附近的餐馆里吃汤圆,看着方砚和陈鹿在龙华路上走,看着方砚的围巾围在陈鹿的脖子上。系统写下了新的观察日志。
      记录 #第35824条。事件:冬至。上海,龙华。三盆绿萝在常德路四楼的窗台上,看着静安寺的金顶。共振频率:102赫兹。
      系统在那一条记录的末尾,加上了一个它从来没有加过的标点符号。不是句号,是逗号。不是结束,是未完。人间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没有句号。系统在第七层里写下这个逗号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但它觉得,逗号比句号好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