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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朝 他们是在欢 ...


  •   宣和六年,二月初六,中和节后。

      长安的天气逐渐转暖,积雪未化,乍暖还寒,坊间百姓还未彻底脱下棉衣。

      这一日,天还未亮,天还乌蒙蒙的,晓市内专供脚夫驿夫歇脚的食摊和粥饼铺早早便开了。

      一伙人赶着毛驴驮着货物进城,途中路过一家铺,便停下来歇脚。

      七八个大汉停坐在简陋的板凳上休息,店小二拿了盏油灯出来给他们照照亮,并将手上的喷香的炒肺和灌饼奉上。

      大汉们赶了一夜的路,清晨寒气依然逼人,他们却浑不在意地脱下外面的袄子,赤着胳膊拿起饼就往嘴里塞,寒风吹在出了薄汗的身体上,冰凉凉的。

      “哟,几位爷,用不着这么急,咱小店的灌饼可烫着呢。”店小二年纪轻,此刻脸上扬着憨厚的笑,一边说着一边操持着手里的活计。

      “那能不着急啊,西市那边的小孙大夫催这批货可是催得紧,到时候多挣几个铜板才能再来你家吃着灌饼啊。”

      店小二一听,忽地竖起耳朵,试探着出声:“小孙大夫,莫不是那千金阁的小孙大夫?”

      “可不是。”那脚夫扬了扬眉,极为自豪地瞥了他一眼,那店小二见状脸色登时就变了,眼神扫过几个人,欣喜着开口:

      “既然是为小孙大夫办事,那今儿各位爷的吃食,我们掌柜免单。”

      “嚯,掌柜这么大方?”那脚夫吃了一惊,这些吃食虽然算不上贵,但只要一提这个名字就能有免费吃食,足见那位掌柜的大气。

      “可不是,我们掌柜的媳妇当初可是被小孙大夫所救,要是没那小孙大夫——”

      “你这毛小子!”

      店小二话音未落,便被从门内走出的掌柜往屁股上踹了一脚,蓄着乌色胡须的掌柜已年近四十,但身子骨依然精神得很,教训起人来也是中气十足。

      他对着店小二厉声道:“快些把那彩旗挂起来,要是耽误了时辰当心我扣你工钱。”

      “是是是。”小二陪着笑,畏畏缩缩地拿着手上的彩旗悬挂起来,这时候,脚夫反而不解地问:“掌柜的,这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为甚要挂这彩旗?”

      掌柜先是戒备地打量了一眼这些人,看着他们像外地人,倒也没动怒,而是如实相告说:

      “几位不是长安人吧,怪不得不知道,那承徽公主的厌翟车就要到了,别说是我这家小店,就你看到的,这一条街那家店不挂彩旗?”

      “我是不知为甚一定要挂这彩旗。”小二踩着梯子,勉强在高处稳住身形,随口抱怨:“那公主回来必是要走那明德门,去那朱雀大街,哪里会路过我们这么个小食肆。”

      “你再说!”掌柜喝道,那小二又变成个鹌鹑不敢说了。

      “当年要不是承徽公主出嫁,去那突厥蛮地,你这毛猴能长这么大个?让你那边疆提刀砍蛮子,你都只能提把菜刀,不被那些人当豚猪宰了就不错了,现在还在这抱怨。”

      掌柜越说越气,小二眼见自己确实不占理,便也闭口不说了。

      脚夫们在一边听了这话,忽然也有人想起了点什么,说:“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十年前官兵来城里贴告示,要壮丁充军,我家三个兄弟差点要没了爹,后来又不充军了,村里都说是因着公主和亲,这场仗才没打起来。”

      有人闻言露出了笑,用肩肘碰了碰他,说:“这不挺好,不然你家也要遭殃,能在家蹲着,谁想去打仗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都不愿意去那鬼地方,更别提一个姑娘了,要是我妹子被那蛮子抢去,我也得和他拼命。”

      “谁说不是啊。”

      脚夫们吃饱喝足,继续赶着车走了。

      天色渐渐亮起,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午后,朱雀大街的两侧早已挤满了前来观看热闹的百姓。

      明德城门大开,号角三声,远处的官道上逐渐出现了两匹白马的身影,马上的两位官兵拿着的旗帜渐渐清晰——赤底金纹,是公主的仪仗。

      人群霎时间炸了锅,像煮沸的热水般膨起来,有人踮脚张望,高声叫喊起来:“来了、来了!公主的车驾来了!”

      马车缓缓入城,街道两边的禁军士兵甲胄鲜明,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般站在原地,开辟出一条绝无遮挡的路。

      承徽公主的马车通体呈赤色,车顶以铜为凤,衔着璀璨明珠,车辕上系着的四角铜铃叮铃作响,却被道路两边的欢呼声压了下去。

      车内的帘子被一双白玉般的小手掀开,一双浑圆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向外张望,看着沿途欢呼的百姓很是不解。

      沈盼回过头,大约五六岁的光景,生得粉雕玉琢,白净的小圆脸上泛着桃花似的红晕,最惹眼的是那双眼,乌溜溜的,像两颗名贵的墨玉,灵动地像是一只小雀。

      一头油亮的乌发梳成个小小的双丫髻,发丝间没有簪珠玉,而是簪着朴素的白花,身上也没有锦缎绣衣,而是用细麻制成的衣装。

      她张了张小嘴,声音脆生生地,尾音往上翘:“娘亲,这些阿巴*怎么都这么开心呀,他们是在欢迎我们吗?”

      女孩唤着的女人正是她的母亲,大周和亲十年归来的承徽公主——沈琼华。

      女人年纪不过二十过七,这一张脸看得人移不开眼。

      面若银盘,眉峰斜挑,山根高挺如削,唇珠丰润,瞳仁是幽深的墨色,只是和当年明亮如火星的眼眸不同,她现在的眼眸更像是被烈火燃成的墨炭,藏着一团灼意,即使不施粉黛也难以挡住她身上那种明艳的气质。

      和自己身着丧服的女儿不同,沈琼华不能在这样的日子头戴白花身着素衣,但她也并未佩戴贵重首饰。

      只是梳成了一个惊鹄髻,两股乌发绾成飞鸟展翅状,分侧簪着象牙牡丹钗,一袭月白齐胸曳地群,烟紫色的银丝披帛系在手臂边,整套装扮低调内奢,既不至于太过张扬,也不会让人觉得寒酸。

      听到女儿的话,沈琼华绷起的神经也得到了片刻松缓,手指轻轻摸着沈盼的发髻,语气是难得的轻柔:“是啊,他们都在欢迎盼儿,你高兴吗?”

      沈盼咧开嘴角,眼中迸出浓烈的笑意:“高兴!但是这里和家里好不一样,这里地上没有草,家里也没有这种样子的夯墙*。”

      “但是这里有你的阿帕*和塔盖*,他们都很期待见到你,给盼儿准备了很多礼物。”

      听到这个,沈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在车厢内就要跳起来,差点绊倒。

      “小心。”坐在车厢右侧的侍女眉眼清秀,当沈盼在玩时眼神总是死死盯在她身上,沈盼矮小的身材一倾斜,她便眼疾手快地接住。

      “流玉,我没事。”沈盼被流玉抱在怀里,非常不开心地撅起嘴。

      流玉则是一眼就识破了沈盼的目的,无奈地勾起唇角:“我的小主人,请您乖乖的,您娘亲现在可没精力应付您,您还是和奴婢好好坐着吧。”

      “娘亲才不会不陪我玩,对吧娘亲——”

      沈琼华并未回应女儿的问题,她的视线定格在了纱帐外的景色,外面天光大亮,耀眼的阳光倾洒下朱楼,彩色的旗帜飞扬,在湛蓝的天空下绽放出灿烂的色彩,一如当年……

      好像十年前,她离开长安时,也是有这样的旗帜相送。

      只是当年她心情凝重,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即将要面对的和大周完全不同的风俗和子民,别说是什么彩旗了,连离开宫殿前没能带上的属于阿娘的璎珞也不记得了。

      那时候的她,只带着阿耶*的指望,和一腔为国献身的勇气,以及无穷无尽的恐惧离开国土,如今回来,这三样早就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沈琼华坐在奢华的香车内,一路的车马劳顿让她兴致不高,但疲惫感涌上来的同时,也带来了返回故土的惆怅,和一丝丝兴奋。

      她美眸微抬,本想收回视线,下一秒,一抹雪白的袍角却从那高楼栏杆处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她生出的错觉。

      流玉也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好奇地投来视线:“殿下,怎么了吗?”

      她顺着沈琼华的目光看去,车驾缓缓前行,刚巧错过了那处楼阁。

      沈琼华微微晃了神,待车驾驶出好远才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并无什么大事,应当是我的错觉。”

      流玉没有多想,反而扬起一抹笑,宽慰道:“公主不必担心,太后娘娘和陛下都在宫门等您,很快便能见到了。”

      太后娘娘……陛下……

      这个称呼对沈琼华而言十分陌生,明明自己离开前叫的都是“母亲”和“四郎”,现在竟然也要用这样如此生分的称呼。

      她收了心神,静静地等待着。

      车驾的速度并不快,一来是城内行车自然不能疾行,二来也是因着沿途百姓夹道相迎,身为回朝的公主,她自然是应该让他们见见。

      就这样,两刻钟后,车驾终于驶进了皇宫正门朱雀门,待到了承天门,她便需要下车步行。

      沈琼华带着沈盼下了车,她抬眼,皇宫的红墙绿瓦,一草一木,都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这样想着,心中的忧虑减去了不少,感到一丝怀念。

      两名宫女手捧香炉,端正地为她领路,沈琼华牵着女儿的手,一步一行,一颦一笑,皆不失一国公主该有的气度。

      两边城墙高耸,道路的尽头正是通往太庙,身为和亲公主,就算她回朝,也需要向列祖列宗告慰,以示自己并未辜负皇室公主的身份。

      但现在……

      沈琼华走近,太庙门前的阶梯下,她远远地便瞧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男一女,皆是锦绣华服,气度万千,年龄却并不相近。

      在跪祖宗之前,沈琼华还有更需要跪的人。

      随着一步步靠近,头戴华冠,雍容华贵的女人以帕拭泪,脸上的眼妆怎么都挡不住岁月带来的憔悴,更别提眼前的人是她数年朝思暮想的孩子。

      太后站在那,看着沈琼华缓缓靠近,眼中的泪水如泄洪的堤坝,大颗大颗地落下,什么尊贵体面,在这时又哪里抵得过一副拳拳爱子柔肠。

      眉眼温柔的女人不顾身边宫女的搀扶,一把甩开她的手,朝着沈琼华快步迈去:“女儿——”

      “女儿沈琼华请罪。”

      手指还未触上女人的臂膀,沈琼华便朝着太后直直跪了下来。

      太后见状难掩眼中的惊讶,慌忙便伸手想去搀扶:“华儿,你这是何苦……”

      “不,还愿母亲一听儿臣的请罪书。”

      沈琼华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她身边的沈盼见状也不解其意,被流玉抱着站在一边。

      “儿臣有三罪,一罪是辜负了先帝对儿臣的厚望,驸马意外身故,儿臣不仅未能事前制止,反而使突厥与大周再生波澜,边关情急,儿臣无用,愿向母后和陛下请罪。”

      太后听着前半句还不知所措,听到后面的话时更是一下变了脸色,一句“这怎么能算你的过失”差一点便脱口而出,但现在皇帝可还在场。

      她瞥向身边的男人,年轻的皇帝眉眼俊逸,气质温和,像一束柔和的日光,悬在这皇宫之上。

      沈怀瑾静静注视着沈琼华,满眼皆是痛心,却也只能听着她接着说下去。

      “二罪,是儿臣辜负了身为皇室子弟的职责,儿臣去了那突厥,本应安命于天,为大周和突厥生下代表两国和平的子嗣,只是十年夫妻,唯有一女,还愿陛下降罪。”

      沈怀瑾缓缓开口,男人的声音清冽得像刚融化的细雪,褪去年少时的玩世不恭,已有了仁君之风:

      “承徽公主既是我大周的公主,你所生的孩子自然也是我大周高贵的孩子,何来降罪一说。”

      这便算是解决了第二罪,而这最后一罪……

      沈琼华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不带一丝犹豫地说:

      “以上两罪,皆是公主之罪,而这最后一罪,是沈氏琼华之罪,孩儿身为人子、为人母、为人长姐,上不能在父母卧病之时侍奉在侧,中不能教养子女、下不能照顾弟妹,是以,向母亲请罪——”

      “愿今后千秋万岁,与父母弟妹,再不分离。”

      话音落下,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中。

      这三罪,道尽了沈琼华这十年来无数的悔恨,道尽了她回乡一月以来所有的惆怅,更道尽了她后半生所有的期许。

      半晌过去,太后蓄在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她被迫和自己的女儿分离十年,一回来听着这字字泣血的请罪书,你让她如何能不泪眼婆娑,如何能不肝肠寸断。

      林婉瑜的情绪波动大到几乎无法站立,呜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去搀扶女儿的手也在不停颤抖。

      终于,沈怀瑾在此时开口了,声音掷地有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传吾旨意,承徽公主沈琼华,十年前以身报国,以公主之身远嫁突厥,历经数载终于还朝,特敕封你为定国长公主,赐食封六千户,其女沈盼,封瑶光郡主,享公主俸禄。”

      话音刚落,站在沈怀瑾身边的太监便连忙去传令,将沈琼华从地上扶起来。

      沈琼华正欲谢恩,便被沈怀瑾轻声拒绝,他唤道:“大娘”

      她心间一颤,抬起眼,望进一双满是关怀和怀念的眼眸中。

      “欢迎回家。”

      他缓缓扶起沈琼华的手,一如当年那般。

      太后终于平复了些心情,上前紧紧将沈琼华的另一只手握进掌心,双手不住摩挲着那手上的薄茧,心情更为复杂,口中不断念着:“好孩子、好孩子……”

      眼神更是一刻也不想移开。

      “走,母亲带你去祭拜太庙,咱们回宫,以后再也不走了。”

      “嗯。”沈琼华轻声应了,点点头。

      就这样,全大周最尊贵的两个人亲自带着定国长公主前往太庙祭拜的行径,不出一刻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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