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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居 国师、现在 ...


  •   祭拜结束后,沈怀瑾身为一国之君,不得不先回紫宸殿先行处理政务,临行前,他对着宫人千叮万嘱,说晚些时候要陪着太后还有长公主一同用晚膳。

      而太后更是一刻也等不及,就想要拉着沈琼华去她宫内叙旧,好在她的贴身嬷嬷碧云劝住了她,才答应让她先回宫修整,晚膳时再聚。

      沈琼华带着女儿和流玉回到自己年少时的宫殿——长乐宫。

      望着阳光下金雕玉刻的牌匾,沈琼华的内心一时思绪万千。

      款步走进宫内,入目即是她年少时最爱的千里荷花图,徐徐展开在紫檀宝座之后。

      殿顶井口天花,每一方格内都用着真金粉绘作祥云的图案,正中藻井为九凤衔珠,浑身贴满金饰。

      唯有皇后可用的凤凰不过是年少时她拥有的众多赏赐中的一项,这宫内由真金丝串红玉而成的珠帘、殿顶九盏金丝珐琅宫灯。

      大到十二扇沉香木双面绣屏风,小到金丝楠木书案上的汝窑青瓷笔洗。

      哪一样不是远超公主应有的待遇,只是当年不觉有什么,后来才知凡事都有代价。

      沈琼华的目光一一扫过殿内陈设,手指抚上紫檀宝座上雕作的凤首,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将她笼罩,仿佛一切都如这装饰一般从未改变,她还是那个明媚张扬的公主。

      “娘亲!”

      稚嫩的童声将沈琼华从幻觉中唤醒,她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什么承徽公主,而是定国长公主。

      她回头,蹲下身朝着沈盼张开双臂,满眼都是对女儿的爱意:“怎么了盼儿?”

      沈盼从流玉的怀里挣脱,蹦蹦跳跳地一头扎进沈琼华的怀抱中,双臂抱着她的脖颈咯咯笑起来:“这地方好漂亮,这是我们以后的家吗?”

      “当然啦~”沈琼华抱着女儿原地转了一圈,逗得她大笑起来。

      “这里以后也是盼儿的家了,盼儿要不要想想从哪里玩起好呢?”

      “嗯……让盼儿想想。”

      沈盼西瓜大小的脑袋,一时要决定从哪里玩起可是个难题,沈琼华见状唤来了殿内的宫女,温声对沈盼说:

      “乖,你先和这几个宫女姐姐玩,娘亲还有事要处理。”

      沈盼见沈琼华神色认真,登时便板起小脸,故作老成的保证道:“好,盼儿一定听话,一定不打扰娘亲做事。”

      “盼儿真乖。”

      沈琼华爱怜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目送着宫女们将她带去外面的院子玩。

      待人都走后,殿中只剩下了沈琼华和流玉两人,她们静静等了一会,不出一刻钟,一个人缓缓走进殿内。

      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草丛里长出来的,皮肤是日头晒狠了的蜜褐色,脸颊上两边是褪不去的红,那是常年待在高原和风沙中的记号,一双黑眼睛像一汪被冻住的泉眼,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耿直。

      她头发乌黑,身板却很结实,套着一件褐色的羊绒外套,做工精细,袖口和衣领磨损得却很严重,腰间配着一把银鞘弯刀。

      巴亚尔是被沈琼华从突厥的羊圈里捡回来的孤女,年纪不过十七,正是青春正盛的好年岁,手掌和指节却覆着与她这个年纪不符的厚茧与粗大。

      两人注视着她走进殿内,对着沈琼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公主,她来了。”

      “让她进来吧。”

      她离开,另一个宫女装束的女人焦急地跑了进来,目光锁定沈琼华就奔着跪到了她脚下。

      “奴婢浮岚,见过公主。”

      流玉脸色微变,下意识去扶起浮岚,沈琼华更是上前,亲自和流玉一起将她搀起:“你我多年未见,何必行此大礼?”

      “不。”浮岚的眼中不断有泪水涌出,看不到尽头,哽咽着说:“当年若非是为了留一人照顾嬷嬷,奴婢便也一定会陪您去那荒蛮之地,未能在公主殿下身边尽忠,是奴婢的过失。”

      “若非、若非有这等事,奴婢还以为此生无缘再与公主相见了。”

      她说着,泪水愈发多起来,沈琼华见状伸手抚上她的面颊,眼中满是关切:

      “那些往事何必再提,李嬷嬷年纪大了,你们两个和她都是自小伴着我的,若我们都走了,换个人照顾她我也是不放心的。”

      “但好在,现在你们两姐妹团聚了,咱们又在一块了,你又何苦落泪呢?”

      沈琼华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抚慰人心的效力,浮岚闻言讶异地看了沈琼华一眼,惊觉这十年的时光真的是将公主变成了另外一番样子,当年的公主如今也是更加具备上位者恩威并施的手段了。

      她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连忙答应:“公主说的是,这事合该高兴,您这次一回宫,太后娘娘便又将奴婢调派回来侍奉您,定不让您再受一丝一毫的苦楚。”

      “比起这个,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想问你。”沈琼华轻轻执起浮岚的手,眼底透出一抹探究的意味:“我听说,三年前,嬷嬷去了,是吗?她走得可还好?”

      提起这事,浮岚的眼底升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哀伤,启唇道:

      “是……嬷嬷的身体本就不行了,自公主去那蛮地后,更是一病不起,早几年便只能靠着汤药吊命,心中总是挂念着公主,若非是……”

      她垂下眼帘,不敢直视沈琼华的双眼,犹豫着说道:“若非是……国师,一直将自己的丹药赠与嬷嬷养身,怕是连这几年都没有。”

      说起“国师”二字,流玉与浮岚皆是神色一变,下意识地去看沈琼华的反应,毕竟当年……

      “国师、现在已经是那人了吧。”

      沈琼华张了张唇,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动摇。

      “是的,老国师八年前就去云游四海了,临走前将自己最小的弟子长珏提上来,继任新国师之位。”

      那老国师道玄真人都一百二十多岁了,既然还有这兴致云游四方,他座下弟子无数,可长珏当上国师,沈琼华却是一点都不意外。

      “由他来当国师也应当,毕竟当年一众弟子中,也就他一人得到了道玄真人的亲传,他那一身本领,据闻比他师傅年轻时还要出色。”

      这明明是夸赞的话,可流玉与浮岚听着,紧绷的神经没有一瞬是松开的,这也难免,当年闹成那般,更别提公主自小就是个倔强的性子。

      “那、那嬷嬷可有留下什么话吗?”流玉颤着声音,极生硬地拉开话题,可也成功引起了沈琼华的注意。

      她抬眼,希冀地望向浮岚,见她从自己衣袖里掏出一封书信。

      “啊、有,嬷嬷故去前,曾央奴婢拿来笔墨纸砚,留下书信一封,盼若是公主终有一日能拿到,她便也安心了。”

      沈琼华静静注视着那泛黄的书信,良久后才伸出手,指尖触上干燥的纸张,恍然间,宛若跨越时间,与一抹熟悉的体温相聚。

      「嬷嬷,来日我出嫁,也定是要带着你一起走的,你可要长命百岁啊——」

      后来,沈琼华的婚妆的确也是李嬷嬷亲手上的,只是眼睛哭得像个桃,被浮岚拉走时还依依不舍地对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垂泪。

      “还有这个。”浮岚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枚小药丸,通体雪白,闻起来药香满怀,很是不凡。

      “这是国师给的,嬷嬷没吃……她那时已是难以挽回了。”

      沈琼华盯着那丹药眼神微沉,说:“既是嬷嬷留下的,那便是你的,想留想卖都由你。”

      “可这……”浮岚还想说点什么,旋即便被身边的流玉打断了:

      “殿下说给你,就是给你了,你少钻牛角尖,走走走,我们给殿下打热水净手去。”

      说着,她拉着浮岚离开了内殿,独留沈琼华一人在殿中,细细阅读那封信。

      李嬷嬷是她母后的乳娘,当年随着端惠皇后一同入宫,看着沈琼华出生,也在端惠皇后驾崩后始终留在她身边,自小看着她长大,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掌心怕摔了。

      当年和亲的事来得实在太急、太快,不容一丝喘息的机会。

      沈琼华答应和亲的当晚李嬷嬷便气急攻心以致一病不起,可惜沈琼华最终还是坐上了离开长安的马车,而她的病也就再也没有好全过。

      想起这件事,沈琼华至今都心存亏欠,十年过去,有的人还能相见,但有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打开信纸,上面没有过多寒暄,写信的人絮絮叨叨地写了一大堆,都无外乎是一些嘱咐她多添衣,多进食,少生病之类的话,到了最后,李嬷嬷落下一笔:

      「殿下,莫要为老奴悲伤,老奴要去见您阿娘了。」

      「只是可惜,老奴无缘得见小主子,希望殿下和小主子无病无灾,安乐一生。」

      最后一个字的墨迹被泪水晕开,沈琼华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抬眼看向殿外,张了张口:“流玉,浮岚,你们进来。”

      话音落下,两人走进殿内,听沈琼华落下命令:“替我梳妆吧,再把巴亚尔带进来。”

      “是。”

      两人款身听命,默契地分工明确,一人去准备洗漱用的玫瑰水,一人去为沈琼华卸下钗环,动作娴熟地仿佛早已做过千百次。

      不出半个时辰,沈琼华便已经梳妆完毕,头戴白花,身着朴素,轻施粉黛,巴亚尔带着沈盼,也已经准备完毕,乖乖地坐在一边等。

      纯金的水盆中洒满了玫瑰花瓣,一种馥郁的香气弥漫在四周,沈琼华缓缓将手置于水中,目光却穿过半掩的窗户,望向了站在院内洒扫的宫女太监们,没有几个她认识的。

      “这些人都是谁挑选来的?”

      浮岚正在为她重新绾发,闻言向外瞥了一眼,回道:“禀殿下,那些都是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选来的,咱们宫以前的宫女嫁人的嫁人、出宫的出宫,早就都不在了。”

      说完,她又补充道:“不过殿下放心,这些人都是由碧云嬷嬷一个一个筛过的,祖上三代准保干净。”

      “若是太后身边的嬷嬷,那我自是放心的,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沈琼华起身,雪白的襦裙顺着她的动作缓缓展开,宛如一抹无垢的月华,加之她并未佩戴什么首饰,便显出几分寡淡,可既然是赴家宴,便也用不着太在意。

      浮岚不甘地瞥了一眼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妆奁,再看看这比宫女还朴素的打扮,有些不解:“殿下这是在为驸马服丧?”

      流玉端走水盆,闻言瞥了一眼浮岚。

      沈琼华的丈夫、驸马——阿史那·阙特勤*六月前死于毒杀,这件事长安几乎人人皆知,若非如此沈琼华怎么可能回得了故乡呢。

      按常人推测,承徽公主嫁到那荒凉野蛮的地方,当然是苦不堪言,要是死了驸马不开宴会庆祝都算好的了,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他服丧呢。

      不过也有些人可能会想,公主可能只是念在一场夫妻情谊,怎么两个人都有了个孩子,感情应该没有差到那里去。

      面对这个问题,沈琼华没有回答,就这么点耽搁的功夫,屋外的太阳已经西斜,黄金般的光芒洒在皇宫的砖瓦上,宛若琉璃般深邃。

      沈琼华坐上宫女们提前安排好的轿辇,素净的裙摆在金丝凤帐下漏出一角,缓缓行在道上。

      谁知才走出去没几步,远处便有个小太监急忙赶来,光看他身上的服制,就算是沈琼华也能看出他是在御前担差的人,浮岚走上前,听小太监上来禀告道:

      “奴才见过定国长公主,陛下吩咐将家宴改在御花园的秋水亭内举行,只因公事未完,还请长公主先行移驾御花园,陪同太后娘娘。”

      如玉一般的手指修长,缓缓掀起帐子,低眸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出声道:“陛下现在在和何人议事,可有空见我?”

      “回长公主,陛下正与国师对弈,现下许是……许是无暇召见殿下。”

      沈琼华的眼眸微微一沉,收手放下珠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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