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花朝 他不是一个 ...


  •   “……”

      沈怀瑾眸色一冷,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人。

      女人的眼眸中尽是毫不退却的执着,这件事不知在她心中翻涌了多少年。

      多少午夜梦回醒来,她看着自己满手满身的乌血,天边的雷鸣宛若铁钉般猛地扎进沈琼华的神经,记忆化为千万片交叠在一起,不断闪烁、消失,手边的酒杯内装着的是黑乎乎的臭水,躺在她膝上的——是她亲兄长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头!

      这让沈琼华可曾安稳度过任何一个雨夜——而这样可怖的场景,竟然在她面前毫无预兆地上演了第二次!这叫她如何还能忍?!

      可就是这样的一件事,再次提及时,沈怀瑾却不解地望向她,问:“这件事不是早些年就有结果了吗?”

      “刺客已逃离皇宫,我们无法抓到他,阿耶当年派十名禁军在外秘密搜寻了三年,最后也是不了了之,正因如此,这个问题吾也无法回答你。”

      沈琼华眼底的情绪变了又变,这件事确实是前几年便写在了大周送来的家书中,可是现在,同样的案例再次发生在了她身边,那沈琼华必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查清这件事的原委,或许也能将当年的真凶抓出来。

      如今提起这事,不过是希望从沈怀瑾手中拿到些关键线索,只是看他这番说辞,恐怕他知道的也并不比沈琼华多。

      听完沈怀瑾的话,沈琼华也垂下眼,温声答道:“既如此,那妾也不便多问,便当妾从未提起这件事吧。”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便想走——“大娘。”

      沈怀瑾隔着袖子拉住她的小臂,眉心微微皱起,流出一丝认真:

      “大娘,你离家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身为皇帝,吾希望你平安,身为幼弟,我却也希望你愉悦。”

      掌心传来一抹温暖的体温,沈琼华注视着他,眼神淡淡地扫过他皱起的眉头。

      “所以拜托你,不要去想那些可能会给大娘带来痛苦的事,去让自己高兴起来,回到当年那个冠绝长安的承徽公主,无论大娘是想再嫁,还是就这样荣华富贵一生,吾都是支持你的。”

      这句话……实在不是一个皇帝应该说出来的,但听了这些,也打消了沈琼华内心最后一抹戒备。

      她抬起眼,眉间软和下来,眸中盛满了溢出来的柔情。

      “四郎,你我皆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沈琼华抬手,指尖轻轻地从沈怀瑾的眉间划过,揉开那一抹皱起的眉头。

      “我不是那个冠绝长安的承徽公主,你也不是那个遇事不决的四皇子,但这都不是我们的错。”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阵年少时拂过脸颊的微风。

      “但即使我们都变了那么多,有一件事始终不会变,直到我们故去为止,我们都是亲人。”

      沈琼华自进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始终抱有一团戒备。

      她担忧,当自己最小的弟弟坐上那个位置,他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的温和善良,还是说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可以冷酷地处理任何一个亲人,即使是血脉相连之人都不会动一丝恻隐之心

      即使有太后在,沈琼华依然担心自己来日的处境,还有盼儿的未来,为了防止任何不幸落到沈盼头上,她不得不开始“算计”沈怀瑾。

      那三罪,说是绝无私心当然是假的,沈琼华承认,当沈怀瑾亲口下旨,将会以郡主的待遇善待沈盼时,她心底松了口气。

      到如今,她也已经彻底明白了,面前这个弟弟变了、也没变。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帝,而她竟然因此感到了一丝庆幸。

      沈怀瑾听着她轻柔却坚定的话语,心中也生出了一丝久违的眷恋:“能成为大娘的依靠,是我幼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傻弟弟。”听着他的妄语,沈琼华露出一丝笑:“你已经是了,自豪点。”

      两人目光相接,会心一笑,一起赶赴御花园的家宴。

      ……

      时间飞逝,转眼已至二月十五,春日百花盛开,这一日正是花朝节,民间游春踏青盛行,少女们会在这一日拜花神、做花糕和放花灯。

      这日也是沈琼华回长安的第九日,因着她一回来便因舟车劳顿病倒了,太后娘娘看她一直闷在自己宫中兴致不高,觉得必定是乍然回宫,身上关于突厥的尘缘为了,便说什么都要带着她去太虚观祈福。

      沈琼华本欲拒绝,身体一松散下来便没了精气神,可是太后的好意说什么都不能推辞,只好答应下来。

      为了这回长安后两人的第一次出宫,浮岚和流玉都是一大早便起来,开始给沈盼梳妆打扮。

      沈盼小小一个身体被两人摆弄来摆弄去,又是穿衣又是梳头,想要将花冠戴在她小小的脑袋上还是有不小的难度。

      “小郡主……”

      浮岚看着脑袋不断点地的沈盼,皱着脸差点就要哭出来:“求求您醒一醒吧,这已经是第三次掉下来了。”

      沈盼本就是清晨就被她们从沈琼华的床榻上拉了起来,现在上下眼皮都在不断打架,坐在巴亚尔的膝盖上迷迷糊糊地说:“为、为何要如此早,娘亲不是说这里不用早起的吗?”

      这是也怪不得她,沈盼不是男儿,在突厥那边本就不必早起磨练武艺,可回了大周,哪里有让你一下就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为此沈琼华不得不撒点小谎,左右用点好吃的点心便糊弄过去了。

      “我、我不想弄了,巴亚尔、我想歇息。”

      她搂住巴亚尔的脖颈,下一秒,浮岚再次伸向沈盼头发的手便被巴亚尔强硬地制住,少女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极致的澄澈,开口:“盼儿、不要。”

      巴亚尔不擅说中原的话语,虽说可以听懂,但能说出来的词语也就那么几个。

      “巴亚尔,你不能这么惯着郡主。”浮岚郑重道:“今儿可是要和太后娘娘一起去太虚观祈福,顺便在那太虚山上游玩踏青,这可是郡主的第一个花朝节,马虎不得。”

      任由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巴亚尔始终是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手劲儿一点没松,看样子那番话她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床榻边,赤红的床帐被两侧的宫女拉开,沈琼华穿着白色的里衣,款步走到镜台边坐下。

      “巴亚尔。”

      她拿着一把金丝楠木梳,细细地梳理自己的发尾,刚睡醒的嗓音有一丝柔软:“为什么不出去吃点早膳呢,把盼儿放下吧。”

      沈琼华话音刚落,浮岚便见巴亚尔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旋即便松手,将沈盼放在软榻上乖乖离开了。

      看着巴亚尔这番转变,浮岚的惊讶地张大嘴,瞪圆了眼睛看向流玉。

      流玉笑着将沈盼扶起来,重新为她摆正花冠:“巴亚尔就是这样,从来只听殿下的话,平生最爱就是吃了,你多和她相处便习惯了。”

      “这我恐怕很难适应……”浮岚在皇宫长大,哪里见过脾气这么古怪的人。

      说归说,一个时辰后,梳妆完毕的沈琼华还是牵着女儿的手,和太后一起坐上了前往京郊的马车。

      “盼儿。”

      太后亲昵地抱着沈盼,只见她一身淡粉襦裙,头上的双环髻簪上了一个小小的银丝攒珠花冠,摆脱了孝服的她更显玲珑可爱,如一朵娇嫩的花骨朵般惹人怜爱,看得太后心情舒畅。

      “看看这小脸,长得真像你母亲小时候。”

      太后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望向沈盼的眼神满是宠溺。

      “果然脱了那孝衣好好打扮,和你一样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坐在车厢右侧的沈琼华闻言不置可否,她今日也脱了孝,一袭石榴红的气胸襦裙,将她整个人都身形从视觉上拉长,外头披着一件透月白的纱衣,薄纱下红裙若隐若现,更显一种朦胧美。

      她和太后两人都未戴正式的花冠——这种出行犯不上正装以待。

      皆是梳了个云髻,簪上一朵硕大娇艳的牡丹,再以金簪点缀,蝴蝶步摇在脸侧一闪一闪,摇曳生姿。

      车驾在山路上行走得极为缓慢,外头的景色从不断晃动的车帘中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吸引了沈盼的注意。

      “阿帕、阿帕。”沈盼朝着外面伸出小手,从未见过这番景色的她瞬间点了心里的好奇。

      “您看,那是什么?”

      “盼儿。”

      沈琼华伸手给她理了理裙摆,低声道:“不是说了吗,你要叫曾祖母。”

      “不,这有什么?”太后一脸的慈爱,面对沈琼华的纠正十分不以为然,溺爱地逗逗盼儿:

      “盼儿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看到她,总让母亲看到你幼时的模样,你还记得吗?当年你这么大的时候,母亲也带你来过这太虚观呢。”

      沈琼华闻言,勾起唇角笑了笑,虽说是笑了,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么远的事,儿臣早就不记得了。”

      而此时,太虚观内。

      太虚观坐落于长安正南约四十里的太虚山内,于承熙六年,受当时的周武宗的命令建立。

      道观建成之后,周武宗亲请道玄真人出山,民间当时传言这是因着周武宗杀孽过重,为了延续大周的国运度化那些怨灵,才请了道玄真人坐于观内,被尊为国师。

      想想建成到现在,这座道观已然屹立于此地将近八十年,成了远近闻名的道观,数不清的文人骚客、达官显贵都在这里往来,名气显赫。

      道观坐落在山腰处,一片青瓦白墙,与连绵不绝的碧色丛林纵横交错,宏伟的建筑群恍若山中自己长出的居所,整个浑然一体。

      头戴混元巾,一身简单青灰道袍的年轻弟子,脚步轻快地朝着后山走去,来到一处朴素简单的院落,这院子规模极小,屋前屋后栽满了各种各样的奇植,绽开花蕊奇怪的花,看起来像是个农户的小屋。

      他推开那道木门,张口便是:“师傅。”

      长珏坐在院里,脱下累赘的外袍,只穿着个淡青色的长袍,挽起袖子,整个人聚精会神地拿着一把刻刀,刻着一个小小的木雕,专注地雕刻一个点。

      听到弟子的话,长珏眉眼未变,抿着唇接着忙手上的事。

      弟子微微躬身,禀报说:“太后一行人,已经走上山阶了,我们已经派了弟子前去迎接,师傅可要亲至?”

      作为新任国师的大弟子,陆去燕原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师傅一如既往的回答:“不必,你代为师去便是”,毕竟,平时就算是陛下亲至祈福,师傅也不一定会前去迎接,更别提是太后和长公主了。

      但此次,长珏的沉默却变得尤为长,好似真的在考虑自己是否要去,而在陆去燕看来,这几乎就代表师傅会去了,不然何必犹豫那么久。

      出乎意料的,长珏刻下最后一刀,将木偶拿在手上细细打量:“不必,你代为师去吧。”

      轻飘飘的话语落下,他起身,宽广的袖摆似一片白云般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只听“哐当”一声,那木雕给他掷入烧水的炭炉内,火星爆开,微微燎到了他的袍角,旋即又回归寂寥。

      长珏步伐稳健,转身走进了小屋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花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