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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师 文慧太子 ...
紫宸殿内。
整片地板皆由白玉砌成,十二根金丝楠木上缠着玛瑙串作的珠子,将珠子两侧的金丝明珠薄纱帐束起。
宫殿的正中心放着一个足有人小腿高的青铜麒麟香炉,袅袅香烟自麒麟的兽嘴中飘出,香炉下垫着厚厚的一块熊绒,空气中是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若有似无得白梅香。
宫殿内所有的侍从此刻都被赶到了殿外,一方紫檀棋盘前,有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沈怀瑾身着圆领黄缎锦袍,头上戴着一顶乌纱翼善冠,俊逸的面容不苟言笑,认真地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
旋即他抬起眼,抬手向对面的人示意:“国师认为,吾这一步棋如何?”
他对面人闻言,好半晌才有动作。
男人纤长如玉的手指搭在棋盒内,覆着薄茧的指节摩挲着白子,比这玉石般的云子更加干净。
长珏的脸庞面容冷峻,鼻梁挺直秀气却没有一丝世俗之气,薄唇轻抿,一袭简单的道袍不染纤尘,简直不像是真人,像是某副水墨画里裁剪下来的,只因他的眼眸。
他抬眸,羽睫微动,眼眸如墨般静、沉,不含一丝情绪,淡淡地扫过整个棋盘。
棋盘上黑白棋子分布,各有笔法,只是比起攻势凌厉的黑子,白子在游刃有余地情况下依旧架住了黑子的攻势,正缓缓将黑子引入死地。
男人抬手:“咚。”
一子落定,声如清泉击石。
“至此,便结束了。”
沈怀瑾眼眸一滞,细看之下,才发现黑棋虽还未被彻底摁死,但要想绝地反击怕也是难上加难,他无奈地扯开唇角,说:“还是国师技高一筹啊,又输了一盘。”
“承让。”
长珏拱手作揖。
“罢了。”沈怀瑾伸手自己收棋,语气随意地提起:“不过,现在召回镇国公之子,当真是现下的良策吗。”
“陛下心中自有定数,边疆已定,突厥新任首领刚刚坐稳那个位子,眼下急需安抚人心。”
“而此时,倘若我们依然重兵把守边关,必定会引来突厥的戒备,倘若摩擦加剧,怕是这十年以来的和平将会付诸东流。”
长珏的声音不沉,更像是一条缓缓流经空谷的小溪,不疾不徐地说出这些两人都心照不宣的道理。
沈怀瑾微微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吾倒是也想啊,怕却只怕那镇国公爷孙不答应。”
“吾虽说是皇帝,可镇国公乃是三朝元老,他执掌虎符的年岁可比吾当这个皇帝的时间都久,还有他那孙子……固安兄,可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主。”
长珏神色不变,淡定地将棋子拢入掌心:“陛下明鉴。”
沈怀瑾虽说坐上皇位才短短四年,但看他现在的智谋,和当初那个连单独面对突厥使臣都不敢的四皇子相比,确实改变了太多太多。
“十年啊。”沈怀瑾的手指叩在棋盘上,叹道:“战乱不能再起,大周不能再打三年大仗。”
“可想要和平,也没有那么简单啊。”
他这话不是在提问,倒像是无意识发出的牢骚,长珏不搭话,只将掌心的棋子重新倒入棋盒,并盖上。
沈怀瑾意味深长地盯了他几秒,才道:“长姐的驸马——”
长珏起身的动作一顿,在半空中定了一秒后又重新坐回紫檀椅中。
“那个突厥的王子,吾听闻他的死状,与文慧太子的死状极为相似,关于这件事,国师有何高见?”
在沈怀瑾的注视下,长珏面色未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冷漠道:“公主的事,和贫道能有什么关系?”
他眼神漠然,里面含着深深的冷漠,好似这件事就是一场没头没尾的闹剧,和他扯不上任何关系。
换作旁人敢这么和沈怀瑾说话,沈怀瑾可能还要思虑一下这人是不是在蔑视他这个皇帝。
但面前这人可是长珏啊,是没有姓氏、生时无来路,死后无去处的“无名氏”。
生死在他眼中可能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很难想象他真的执着过什么事,或许也就只有这样的“无根之人”,才是修道的好苗子吧。
沈怀瑾短促地笑了一声,摇摇头,说:“不,没什么,你退下吧。”
长珏起身,宽大的衣袍拖曳在地面上,随着他的动作而舒展:“既如此,贫道告退。”
沈怀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恰好有一个小太监此时走了进来,躬身禀告说:“陛下,定国长公主求见。”
几乎是话音刚落,殿门便被人从外拉开,一抹月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槛前。
当那抹身影闯入视野,长珏几乎是下意识的脚步一顿,眼睫微颤着,即使心中已然有了选择,但还是下意识地将眼神投向了沈琼华,又在即将目光相触前条件反射般地弹开。
沈琼华垂眼,提着自己的裙摆埋过裙摆,头上雪白的珠花簪进乌发,白得刺眼。
她目不斜视地略过了长珏,好似面前没这个人,直直地往里走。
两人的衣角相错,长珏向一边退开一步,让出了路,待他们擦肩而过时,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袍中的手。
那股熟悉的气味不只是单纯的花香,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香料气味,这种气味长珏极为熟悉,毕竟当年他几乎日日与这气味相伴。
馥郁的香气伴着冷梅香,互相缠绕下一秒却又快速分开,一直待沈琼华彻底背对着他时,长珏才再抬起眼,凝视着她的背影,旋即消失在屏风后。
“妾沈琼华,见过陛下。”
那声音传入长珏的耳中,唤回了他些许神智,在太监的注视下,他抬脚离开了紫宸殿。
沈怀瑾亲自扶起面前的长姐,脸上绽开了一抹阳光的笑:“大娘,你我之间何必拘礼,现在没有外人,你依然如从前般待我便是。”
“呵。”沈琼华轻笑一声,抬眼看向他:“这妾可不敢,当年那个糊涂的四郎可是已经登上大宝,万一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恐怕就不只是像以前那般偷妾的酒喝了。”
“咳咳咳、咳咳。”
聊起以前的糗事,这位方才还在和人指点江山的皇帝显露出了难得的局促,耳尖微红地故作老成道:“往事不必再提,大娘,坐。”
沈怀瑾没挪窝,沈琼华便也就这这个位置坐在了他对面,她打量着面前的棋盘,问:“陛下方才是在与国师手谈?”
“嗯。”
沈怀瑾不置可否,闻言叹了口气:“是啊,还是一如既往地下不赢他,大娘可有兴致与我手谈一局?”
“乐意奉陪,但恐怕也只可一盘,妾让盼儿先行到御花园陪伴母亲,切不可让他们就等了。”
“这个自然。”
两人打开棋盒,依然是沈怀瑾下黑子,沈琼华下白子,棋子交错落下的轻响间,他们谈起话:
“我听闻,驸马意外身故,大娘在为他守丧。”
沈琼华不搭话,这件事何必听闻,只要现在抬抬眼,便能看出来她是否在守丧了。
“驸马待大娘,看来不错?”
这才是沈怀瑾正在想问的,话音刚落,他便抬眼去打量沈琼华的神色变化。
沈琼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当年阿耶去世,我要替他守三年孝丧,他也同意了。”
所以礼尚往来,她自然也会为自己的夫君守丧。
沈怀瑾点点头,能让沈琼华在异国他乡守丧,看来至少能说明这个驸马还有一定的道德,并非像他们那个部族其他人那样野蛮。
棋局上的战况逐渐焦灼,两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下子的间隔也越来越长,殿内一下子静谧下来。
沈怀瑾摩挲着着手心里的黑子,一边思衬一边说:“驸马身故的消息传入长安时,母后好几日没能睡上一个好觉,还好和突厥的交涉还算顺利,让长姐你回来了。”
沈琼华听出他意有所指,是啊,若是按照突厥内部的规矩,她会在丈夫去世后嫁给自己的儿子。
但他们两个没有儿子,所以她应该会嫁给阿史那·阙特勤的兄长——那个生性暴戾的阿史那·咄曼,同时也是新任的突厥可汗。
想起这件事,沈琼华心中止不住地泛起冷意,嘴角的笑意也变得冰冷:“若是要我嫁他,我会在洞房花烛夜拉他一起死。”
“搭嘎。”沈怀瑾手里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掺在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间。
他眉间微蹙,望向沈琼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沈琼华低着头,落下最后一字,唇边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不过是玩笑话罢了,若我带着他一起死,那突厥与大周必会开战,我不会做这样没有远见的事。”
她说得松快,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沈怀瑾总觉得她是当真会自裁,也不愿遭受非人的折磨。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旋即对上一双没有半分笑意的眼:“陛下,您已经输了。”
沈怀瑾愣了愣,旋即扫过面前的棋盘,黑子的生路已绝,短短几步,白子杀招极猛,带着一种不顾后果的狠劲,极有沈琼华的风格。
他丢下棋子,顿感无趣,苦笑出声:“你们两个啊……这手棋艺也是和国师学的吧,虽然风格不一样,但都喜欢从棋局最关键的一角下手。”
提起那个人,沈琼华的眼眸暗了暗,抿唇不语。
看着沈怀瑾也放弃再下一句,沈琼华趁势而上,管他要赌注。
“嗯?大娘你想要什么,尽可与我提,只要我能满足就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眼眸满是诧异,就凭两人的关系,有什么是沈琼华不能直接开口的?
沈琼华闻言,眼眸最上方的那一层笑意彻底消散,正色着站在了这个已经是皇帝的男人面前,冷声道:
“我想要知道,当年给文慧太子下毒之人的姓名。”
“妾”和“吾”都是唐朝的一种自称,在一家人中亲密的姐弟会用“X娘”和“X郎”称呼对方,沈怀瑾和沈琼华在某些时候会摒弃掉自称,直接用“我”,这是根据角色心情和实际情况来决定的,不是作者粗心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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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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