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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前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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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虫族的征兵站设在矿区行政中心的一栋灰色建筑里。
灰色。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建筑,灰色的人。连征兵站门口那个军官的脸色都是灰的——大概是因为常年被派驻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边境星球,心情灰到了脸上。
我涂好了虫纹药水,套上了伪装尖刺的手足装置,顶着一张新鲜的刀疤脸走了进去。
体能测试。
征兵站的体能测试标准是雌性A-级。
我目前是C级。
差了2个等级不到。
正常来说,我应该被当场刷掉。但边境征兵站显然和都城的不一样——灰脸军官看了一眼我的体能数据,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墙上贴的征兵缺额数字,最后大笔一挥,在我的表格上盖了个章。
“通过。”
就这么通过了。
我都没来得及编好我那套“虽然体能差但是我有一颗报效帝国的心”的说辞。
看来前线是真的缺人。
缺到连一个C级体能的‘雌性’都要。
新兵营在另一颗星球上。
比塔兰好一点,至少天空是蓝的。但也只是稍微蓝了一点,像是被人兑了水的蓝色颜料。
新兵训练持续了一个月。
对于经历过弱鸡系统地狱日常的我来说,新兵营的训练强度不算什么。跑步、负重、格斗基础、武器操作——这些东西在系统的日常任务面前都是小儿科。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格斗训练。
因为我的对手全是雌性。
真正的、异虫族的雌性。
体能最低都是A-级。
第一次实战对练,我被对方一拳打飞了三米远,后脑勺撞在训练场的墙壁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对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里满是不屑。
“这种货色也能通过体检?”
我躺在地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说得没错。
C级对A级,就是蚂蚁对拳头。
但我还是爬了起来。
擦了擦嘴角的血,重新摆好了架势。
对方挑了挑眉,又是一拳。
我又飞了出去。
爬起来。
再飞出去。
再爬起来。
这种事我在山谷里干了三个月。被弱鸡系统强制执行拖着跑完最后二十公里的感觉,比被人一拳打飞难受多了。
至少被打飞还有个落地的过程,可以在空中短暂地休息一下。
一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我的综合评分在所有新兵里排名倒数第一。
体能倒数第一,格斗倒数第一,射击倒数第一,战术理论倒数第一。
唯一不是倒数第一的科目是野外生存——我排名第三。
六个月的山谷生活总算没白过。
然后,作为新兵营的倒数第一,我被分配到了最危险的前线。
这不是惩罚。
这是筛选。
异虫族的军事体系很简单——强者往上走,弱者往前推。最强的士兵驻守在战略要地和都城周围,最弱的士兵被丢到与兽族交战的最前线。
前线是绞肉机。
弱者要么在绞肉机里变成强者,要么变成肉。
没有第三种可能。
兽族,正式名叫泰坦族,叫兽族是因为他们长得确实像野兽,体型远超瑟兰和赫拉尔两族,偏兽类形态。‘兽族’和‘虫族’、‘异虫族’一样都是蔑称,不过在前线,没人有心情讲究政治正确。
我在新兵营的理论课上学过它们的资料,但资料上的描述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码事。
第一次站在前线阵地的壕沟里,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缓缓逼近的兽族先锋部队——
我的腿软了。
不丢人。
因为那些东西——每一只都比我大三倍以上。
最小的一种,类似地球上的剑齿虎,但体型是真实剑齿虎的四倍,满口獠牙泛着寒光,奔跑起来地面都在震动。
中等的,像是犀牛和暴龙的杂交品种,厚皮厚甲,每一脚踩下去都是一个坑。
最大的——
我不想描述最大的。
描述了也没用。
反正比我见过的任何建筑物都大。
我望着这些东西,回头看了看身边的战友们——一群和我一样被丢到前线的‘弱者’。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紧张,有的麻木,有的在发抖。
我深刻地觉得,我需要抱一条大腿。
我尝试了。
我走向身边的每一个虫子,用我能做到的最真诚的语气说:“你好,我们组队吧,我可以帮你——”
被拒绝了。
所有人都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
新兵营倒数第一这个名头太响了。和我组队等于给自己拖后腿。在前线,拖后腿的队友比敌人更危险。
“别挡路。”一个身材高大的雌性从我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弱肉强食。
你弱,你连生存的权力都没有。
小A在我耳边说:“你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可以把你救活。”
“哦。”
“不过你最好别老死,我的能量没那么多。”
“哦。”
“最好的话,你一次都别死。”
“哦。”
“你除了哦还会说什么?”
我指着面前那头正朝我冲过来的剑齿虎巨兽,问:“我该怎么活下去?”
小A陷入了沉默。
然后那头巨兽已经到了面前。
我做了我唯一能做的事——
跑。
拼了命地跑。
以C级体能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疯狂地、不顾一切地跑。
它在后面追。
地面在震动,每一步都像小型地震。它的喘息声近在咫尺,热腾腾的气息喷在我的后脖颈上。
我拐进了一片密林。
它撞断了三棵树追了进来。
我看见前方有一棵特别粗的老树,树干上布满了突起的结节,可以攀爬。
我冲上去,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爬到大约五米高的位置时,我回头往下看。
那头剑齿虎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我。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冷冰冰的。
然后它把前爪搭在了树干上。
开始往上爬。
谁特么告诉我老虎不会爬树的?!
我要和他谈谈人生!!
我继续往上爬,爬到了树冠的位置。树枝开始变细,以它的体重应该上不来了——
树枝断了。
不是它踩断的。
是我踩断的。
C级体能的体重加上求生欲爆发时的力度,把一根手腕粗的树枝踩断了。
我从五米多高的树上摔了下来。
正好摔在那头剑齿虎的背上。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甩头就咬——
小A在我的身体周围激活了一层光圈。
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只覆盖了我上半身的光圈。
剑齿虎的獠牙咬在光圈上,火花四溅,没能咬穿。
“你怎么只护半边?!”我嘶声喊。
“能量不够!”小A喊回来,“你知不知道救你一次要消耗我多少能量!”
我的下半身暴露在外面,剑齿虎已经放弃了咬我的上半身,转而一爪子朝我的腿拍了过来——
剧痛。
然后是坠落感。
然后是更大的剧痛。
然后世界变成了黑色和红色交替闪烁的马赛克。
我没有死。
小A把我救回来了。
代价是我在医疗帐篷里躺了三天,左腿的骨头碎了四处,右腿好一点,只碎了两处。
雌性医护兵看着我的伤势报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介于“你怎么还活着”和“你怎么没死”之间。
“你运气不错。”他说。
我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看着帐篷顶部的灯管发呆。
运气不错。
呵呵。
第二次差点死,是被一头犀牛型变异兽踩的。
一脚下来,小A的半身光圈挡住了上半身,下半身被踩进了泥里。
第三次,还是踩的。同一头犀牛。它踩完之后似乎意识到没踩死我,抬起脚又补了一下。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十次——
第五十次——
我已经记不清了。
频临死亡的感觉很不好。我以为我会像别人说的那样,脑子里浮现出很多过去的人和事。
结果我脑子一片空白。
小A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死。
到了一百次左右的时候,我已经能很淡定地面对每一次即将被踩扁的场景了。
反正流程都一样——小A的光圈护住上半身,下半身挨一下,然后在战斗结束后拖着一副散架的身体爬回后方接受治疗。
是挺不好看的。
我也知道。
后方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虫子,每次都会发出嘘声。
不过嘘声不止来自我的战友,还有来自兽族的。
因为我总是踩不死,兽族那边居然开了一个赌局——赌谁能一脚把我踩死。
小A是从某个被击杀的兽族个体的随身通讯器里截获这个情报的。它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你出名了”的微妙自豪。
我:“……”
小A:“你现在在兽族那边有外号了。”
我:“什么外号?”
小A:“踩不死的小强。”
我:“……”
但前线不全是笑话。
这里是战争的最前沿。
每天都有虫死。
昨天还跟你一起蹲在壕沟里啃口粮的战友,今天也许就变成了战场上一具残缺的尸体。你还来不及记住他的名字,他就已经不在了。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下一轮战斗的号角就吹响了。
死亡在前线不是一件需要讨论的事。
它是空气。
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含着死亡的味道。
铁锈、焦糊、血腥——这些气味渗进了军服的每一根纤维里,洗都洗不掉。
我在第十八次频死之后,觉得麻木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麻木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下一秒你可能会死,但你的心跳不会加速,呼吸不会紊乱,手不会发抖。你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头巨兽朝你冲过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
踩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的话我滚一下可以借力跑远一点。
右边的话旁边有个坑,我可以缩进去躲一下。
生存变成了一道数学题。
没有感情。
只有计算。
但人不可能永远麻木。
在第一百二十三次差点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的星空。
这颗前线星球的夜空很暗,光污染和硝烟把大部分星光都挡住了。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还挂在那里,孤零零的。
我忽然想起了山谷里的夜空。
那道浩瀚的星河。
莱尔坐在湖边仰头看星星的背影。
胸口那块淤青又被碰了一下。
我低下头,用力按了按胸口。
没用。
按不走。
我以为这些东西会在战场上被消磨干净。
被血和火烧掉,被恐惧和疼痛淹没,被每一次频死的空白覆盖。
但它还在。
在无数次的死亡边缘,在每一个安静下来的夜晚,在我放空大脑的那一瞬间——
它就会冒出来。
不是思念。
不敢叫它思念。
只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飘过来,又飘走。
你抓不住它,但你知道它来过。
小A很少在这种时候说话。
只有一次,在第二百次频死之后的某个凌晨,它忽然冒了一句。
“你想他吗?”
“想谁?”
“……”
“别废话。明天的任务是什么?”
小A报出了第二天的日常任务清单。负重增加到五十公斤,跑步距离一百二十公里。俯卧撑两千个。
我关掉了系统界面,裹紧军用毛毯,闭眼。
远处传来零星的炮火声。
又是一个夜晚。
又活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