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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黑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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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跳跃的感觉很难形容。
不像穿越黑洞那次——那次是意识被拉扯成无限细长的线,痛苦到大脑直接宕机。这次更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洗衣机,天旋地转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砰’的一下被甩了出来。
我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嘴里啃了一口泥。
趴了大概半分钟,确认四肢还在、脑袋还在、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我慢慢爬了起来。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荒野。地面干裂,植被稀疏,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建筑隐约可见。天空是一种不太健康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混合了灰尘和金属的味道。
和山谷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是哪?”
小A:“异虫族第七行政区,边境星球塔兰。人口约一百二十万,以采矿业为主,经济水平在异虫族所有星球中排名倒数第三。”
“你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地方?”
“好地方管控严。你是黑户,去好地方等于自投罗网。”
黑户。
对。
我现在是黑户。
这件事我其实早就该想到了,但一直到真正站在异虫族的土地上,这两个字的重量才砸实了。
虫族那边——我是主动申请和亲的雄性,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了。虫族的户籍系统里,我的状态大概已经标注为‘已迁出’或者‘已注销’。
异虫族这边——我是虫皇莱尔的王夫。但莱尔被逼宫了,王位易主。新的掌权者绝不可能保留一个前王夫的合法身份。我在异虫族的户籍里,要么被标注为‘失踪’,要么干脆被抹掉了。
两边都没有我的位置。
虫族,异虫族,都是黑户。
没有身份,意味着没有一切。
没有合法居住权,没有工作许可,没有医疗保障,没有任何社会福利。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星际社会里,没有身份就等于不存在。你走在街上,每一个公共监控、每一个身份扫描点、每一次消费记录都会暴露你的‘不存在’。
“不能上星网。”小A提醒我。
“我知道。”
作为曾经二十一世纪的程序员,我对网络安全有着本能的警惕。星际虚拟网络的安全性再高,对于一个黑户来说也是陷阱。登录需要身份认证,就算绕过了认证,你的登录痕迹、IP地址、脑波特征——全都是可以被追踪的数据。
“所以,”我蹲在荒野里,看着远处那几座灰扑扑的建筑,“我现在的处境是:没钱,没身份,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孤身一人站在一颗全异虫族倒数第三穷的破星球上。”
“总结得很准确。”
“谢谢。”
“不客气。”
“……我真不是在夸你。”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那几座建筑的方向走去。
边走边问:“这颗星球上有没有什么不需要身份也能混下去的地方?”
小A想了想:“有。流浪雄性聚居点。”
“什么?”
“异虫族的社会结构你应该了解过。雌性主导,雄性附庸。被雌性抛弃或者无法被雌性选中的雄性,会被社会边缘化。他们中的一部分会聚集在一起,形成松散的互助群体。因为都是社会底层,管控很松,没有人在意他们的身份。”
流浪雄性聚居点。
一群被雌性抛弃的、活不下去的雄性抱团取暖的地方。
我,异虫族前王夫,虫皇莱尔名义上的丈夫,现在要去和一群被社会抛弃的雄性混在一起。
话说,我是怎么从王夫混到这个地步的?
流浪雄性聚居点在矿区的边缘地带,一片由废弃集装箱和破旧帐篷拼凑成的棚户区。
空气里的味道比荒野更糟糕——灰尘、汗臭、腐烂的食物残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腐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我走进去的时候,周围投来了不少目光。
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衣着可疑——毕竟我身上穿的还是山谷里那套破破烂烂的衣服。但很快我发现不是。
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统一的、毫不掩饰的情绪。
同情。
一个年纪看上去很大的雄性——瘦得只剩皮包骨,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颤巍巍地走过来,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面饼,递给我。
“吃吧,”他说,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刚被赶出来的吧?看你这样子,日子不好过。”
他以为我是被雌性赶出来的。
我接过面饼,道了谢。
咬了一口,硬得差点崩掉一颗牙。
但比山谷里没放盐的烤肉好吃。
至少有咸味。
最初几天,我是被周围的雄性们接济的。
他们一点都没有怀疑我——一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雄性——是被人抛弃的。
原因很简单。
我长得太丑了。
这不是自嘲。
在我踏入这个聚居点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异虫族的雄性,长得都非常漂亮。
不是那种‘还行’‘过得去’的漂亮。
是真的漂亮。
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形,皮肤细腻得不像是在这种环境里生活的人。即使瘦成了皮包骨,即使衣衫褴褛满面灰尘,那张脸依然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基因好。
真的是基因好。
而我——一个虫族雄性——在他们中间就像一只混进了天鹅群的鸭子。
不,鸭子太抬举我了。
大概是一只灰不溜秋的土鸡。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同情。那种‘你长成这样难怪被赶出来’的同情。
我:“……”
在虫族雄性里,我的长相属于过得去的好吗?!中等偏上!不少虫族雌性夸我五官端正!
但是在异虫族的审美标准下——
算了,不说了。
说多了伤自尊。
在聚居点住了三天,我大致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流浪雄性聚居点没有任何组织架构,就是一群走投无路的雄性凑在一起,靠捡矿区的废料变卖、替人做零工、或者在垃圾堆里翻找可用物资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没有身份登记,没有人口管理,甚至连这片棚户区本身都是违章建筑——只不过没有任何官方机构愿意来管这群"废物"。
弱肉强食。
异虫族社会的底层逻辑就是这四个字。
你弱,你就活该被抛弃。你没有被雌性选中的价值,你就不配占有社会资源。
这些流浪雄性里,有的是被伴侣抛弃的——没能让雌性怀上蛋,就被扫地出门。有的是从来没被选中过的——长得不够好看,或者体质太差,在雌性的择偶市场上毫无竞争力。还有的是因为各种意外失去了劳动能力,被社会淘汰下来的。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不是绝望——绝望反而是好的,说明你还有期待。
是麻木。
彻彻底底的、从里到外的麻木。
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地球上看过的一些纪录片。城市边缘的流浪者,桥洞下的露宿者,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人。
不管在哪个世界,底层的模样都差不多。
“你得想办法赚钱。”小A说。
“我知道。”
“你现在连低保都领不到。”
“我知道。”
“因为你是黑户。”
“我知道了。”
“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还是说逐条报丧是你的出厂设置?”
小A顿了一下。
“我有一个建议。”
“说。”
“去当兵。”
我以为我听错了。
“当兵?”
“异虫族的军队对身份审核相对宽松,尤其是边境驻军。前线常年缺人,只要你能通过基础体能测试,他们不会太在意你的来历。”
“你让一个虫族的雄性去异虫族的军队当兵。”
“你又不是用真面目去。”
说着,小A在我面前投射出了一个画面——一种淡蓝色的药水。
“这个东西涂在皮肤上可以伪装出雌性的虫纹。维持时间大约七十二小时,需要定期补涂。”
“雌性?你要我伪装成雌性?”
“军队只收雌性。雄性在异虫族没有参军的资格。”
“……那手上和脚上的尖刺呢?异虫族雌性有尖刺,我没有。”
小A又投射出了另一个东西——两套精巧的金属装置,看上去像是可以套在手脚上的外骨骼。
“伪装尖刺用的。材料是我利用空间跳跃时收集的宇宙矿物合成的,硬度和真实尖刺接近,外观也几乎一样。只要你不在别人面前脱手套和靴子,不会被发现。”
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水面泛起涟漪——然后伪装药水和金属装置凭空落在了我的手心里。沉甸甸的,是实体。
我看着面前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宁可让我这么大费周章地伪装,也不能给我换个脸?”
“不能。”
“为什么?”
“我有我的考虑。”
“什么考虑?”
小A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语气——比平时更认真一些。
“我是弱鸡逆袭系统。我的核心目标是帮你从弱鸡成长为一等一的强者。你的体能已经从D-提升到了C,但这远远不够。军队是最好的训练场。真实的战斗,真实的生死,这些东西不是日常任务能替代的。”
“所以你想送我去前线?”
“异虫族和异兽族的战争还在继续。前线永远缺人。而你——”
“而我是一个可以被消耗的炮灰。”
“你是一个有巨大潜力还没被开发的宿主。”小A纠正我,“我需要实战数据来优化你的成长路线。”
我盯着那瓶蓝色的药水看了半天。
“我去军队之后呢?”
“嗯?”
“你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帮我变强,然后呢?”
小A沉默了两秒。
“然后全星球的雌性任你挑。”
“哦。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哦。然后呢?”
“……”
“……”
“你想干嘛?”小A问。
“去军队。”我说。
倒不是被它画的饼打动了。
我只是想找点事干。
闲下来就会想东想西。一想东想西,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山谷、那个棚子、那个湖边的身影。
然后胸口那块淤青就会被碰到。
闷闷的。钝钝的。
我不想再被碰了。
入伍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我的脸。
在聚居点的三天里,我走在路上回头率极高。不是因为帅——是因为丑。在一群天生丽质的异虫族雄性里,我这张虫族的脸实在是太扎眼了。
如果伪装成雌性去参军,这张和异虫族格格不入的脸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跟小A商量。
“你说怎么办?”
小A建议:“在脸上划几刀。”
“……你认真的?”
“疤痕可以改变五官的辨识度,让你看起来不那么像虫族。而且这个星际的医疗很发达,以后随便买点祛疤产品就能恢复。”
“以后?我现在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来的钱买祛疤产品?”
“那就先丑着。”
“……”
“反正你在异虫族的审美里本来就——”
“你闭嘴。”
我看着手里那块磨得还算锋利的金属碎片——从矿区的废料堆里捡的。
想了三秒。
然后对着自己的左脸划了一刀。
痛。
不是那种钝钝的闷痛,是尖锐的、灼烧的、从皮肤一直传到骨头里的锐痛。血从伤口涌出来,热热的,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小A吓得没敢说话。
“怕什么,”我用袖子按住伤口,“不就是划一刀。”
小A半天才开口:“我以为你不会下那么重的手。”
“不是你让我划的。”
我看着金属碎片上沾着的血,脑子里其实很清楚——这一刀不全是为了伪装。
我现在状态有点不对。
心里憋着一股火,没处烧。不能伤害别人,那就伤害自己。一刀下去,疼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烧干净了。
清醒。
简单粗暴的清醒。
伤口的血止住之后,我对着一面破镜子看了看自己。
左脸从颧骨到下颌多了一道斜长的伤痕,皮肉翻起,看上去挺吓人。配上本来就不符合异虫族审美的五官,整张脸变得更加——
嗯。
不太能看。
小A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涂上虫纹药水之后,看起来像一个受过重伤的普通雌性新兵。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行。”
“你真没事?”
“没事。”
我把金属碎片扔进了垃圾堆里,走出了棚户区,朝征兵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灰扑扑的聚居点,面前是灰扑扑的路。
头顶是灰扑扑的天。
一切都是灰色的。
但至少——我在往前走。
往哪走不重要。
走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