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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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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周。
莱尔的恢复进入了加速期。
每一天醒来,他的眼睛都比前一天更清澈一些。不是那种天真的清澈——而是深潭见底的清澈。你看进去,能看到很深的地方。
他开始重新处理政务了。
不是以前那种"签字换蛋糕"的模式——他真的在看,在想,在判断。内阁送来的文件他会逐条审阅,遇到不懂的地方会问我或者问达恩,但越来越少问了。
他的记忆在大面积回归。
有一天早上,他忽然对我说了一句:“你在前线的时候,被踩了三百多次没死。”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但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个等待回答的问号。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恢复得越多,脑子里积攒的疑问就越多——为什么踩不死?为什么能从山谷凭空消失?为什么一个C+体能的雄性能活过前线的绞肉机?
“家族的东西。”我说。
“什么东西?”
“维瑟尔家族有一些……不在公开记录里的保命手段。和亲的时候带出来的。具体是什么我不方便说——家族规矩。”
这个解释有三分真七分假。维瑟尔家族是瑟兰王庭核心家族之一,底蕴深厚,顶级贵族给自家雄性塞一件保命的东西不算离谱。至于"家族规矩不方便说"——这是一道万能挡箭牌,在虫族的文化里,家族秘传是不可以追问的。
莱尔看了我几秒,“嗯。”
他没有再追问,但他的语气——平淡的、不带感情的语气——让我后背凉了一瞬。
那是以前的莱尔——面瘫脸,平淡语气,什么都不写在脸上,只有眼睛里偶尔翻涌的东西出卖了他——他问我前线的事,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想起了某些东西:比如,我离开山谷之后去了哪里;比如,我在前线差点死了三百六十九次;比如,他从天而降杀了那头踩我的犀牛型变异兽时看到的满身是伤的我。
他都想起来了,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消化。
我能感觉到——在我们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里,他都在重新认识我。
以前脑伤时期的记忆和恢复后的认知在他脑子里碰撞,产生了一种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化学反应。
那个坐在我腿上撒娇的莱尔。
那个为了蛋糕乖乖在王座上坐三小时的莱尔。
那个毫不犹豫签下王令的莱尔。
那个在我胸口攥着衣角睡着的莱尔。
他全都记得。
而现在正在恢复的那个莱尔,正在用一种我无法揣测的眼光审视这些记忆。
他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他没有说。
他只是每天照常和我相处。吃饭、看文件、偶尔在花园里散步。言谈举止比脑伤时期克制了很多,不再动不动就坐我腿上或者在花园里扑倒我。
但他依然每天晚上来我的卧室睡觉,依然攥着我的衣角。
有些东西改了,有些东西没改。
我分不清哪些是因为习惯,哪些是因为别的什么。
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正在书房里看小A整理的最新情报——塞拉斯那边似乎在对内阁施压,试图绕过审批流程直接推动某项议案。
门被推开了。
莱尔走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便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手里没有蛋糕,没有文件。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脊背挺直。
和回宫第一次找我——告诉我夏尔的名字——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
我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回看他。
“科特。”
“嗯。”
“我想起了所有的事。”
空气凝固了一瞬。
“所有的。”他重复了一遍,“从山谷开始,到现在。”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包括——”他顿了顿,“我在山谷里装傻的那六个月。”
“……嗯。”
“包括你发现真相之后说’滚出去’。”
“……嗯。”
“包括你离开山谷。”
“嗯。”
“包括夏尔。”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包括你在前线差点死了三百六十九次。”
“……”
“包括我脑子坏了之后做的每一件事。”
沉默。
“包括你趁我脑子坏了的时候利用我的王令搞政治。”
“……莱尔——”
“包括你每天亲手给我喂的药。”
我闭上了嘴。
他看着我。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卫兵换岗的口令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标准的面瘫,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面瘫。
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是面瘫的。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几年的情绪全部倒进了一个杯子里。
愤怒——你骗了我,你利用了我。
心疼——你差点死了三百六十九次,而我不知道。
愧疚——夏尔。你离开山谷。早产。全部是因为我。
骄傲——你一个雄性,用两个月的时间在帝国政坛上撬动了长老院。
委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还有一种——
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很深的,很沉的。
像是在那些愤怒、心疼、愧疚、骄傲、委屈的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他看着我。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过很多种这个时刻我应该说什么。”
“……”
“比如质问你为什么利用我。比如感谢你替我挡了这么多。比如道歉。比如——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可以装的。”他说,语气很平静,“装成什么都不记得,然后我们之间就不用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继续做你的棋手,我继续做你的棋盘。多简单。”
“莱尔——”
“但我不想装了。因为如果我装了,就没有人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忽然都安静了下来。愤怒沉下去了,心疼沉下去了,愧疚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底层的那个东西,浮上来了。
“你离开山谷的那天早上,我是被冷醒的。你走之后我找了三天。第三天我站在湖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只说了这么多。没有展开,没有解释为什么抖。
但这几句话的重量已经够了。
“科特。”
“……嗯。”
“剩下的话——很多——但不是今天。今天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山谷里不全是演的。”
他没有说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也许他自己也还没分清楚。
但"不全是"——这三个字,对此刻的我来说,够了。
然后他单膝跪地,和那天给我涂药膏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会假装不记得。”他说,“好的坏的,全部记得。你利用我的,你保护我的,你骗我的,你为我做的——全部。”
“……”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做什么都要告诉我。”
“我知道——”
“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交扣。
和山谷里那个火堆旁的夜晚一样,但力道不同了——山谷里的十指交扣是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现在的是确定的。用了力的。
“是因为,”他说,“我想和你一起做。”
我低头看着他——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笔直的脊背,和我十指交扣的手。他不再是那个脑子坏了的、天真无邪的莱尔了,也不再是山谷里那个城府深沉到用六个月来试探我的莱尔。他是——两者之间的。或者说——两者之上的。一个经历了所有这些之后,选择不逃避、不伪装、正面看着我说"我想和你一起"的莱尔。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也不是很酸,就一点点。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鼻子。
“你能不能先从地上起来。”
“为什么?”
“因为虫皇单膝跪在我面前这个画面传出去的话,达恩会杀了我。”
莱尔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不是脑伤时期那种灿烂到像太阳的笑。是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只有嘴角微微弯起来的笑,但眼睛里全是光。
“让他来。”莱尔说,“我会保护你。”
然后他站起来,低下头,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很短,但很用力。像是在盖一个章。
“从今天起,”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面瘫脸,语气变成了虫皇发号施令的调子,“你是我的王夫。不是和亲的摆设,不是暗中操盘的棋手。是王夫。”
“……我一直都是王夫。”
“以前是名义上的。现在是真的。”
他看着我。
“有意见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没有。”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面瘫脸,但耳朵尖是红的。
“晚上来我房间睡。”他说。
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屋子的文件和小A投射出来的情报数据。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小A在我脑子里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我可以读取你的面部肌肉数据。”
“……你能不能别这么变态。”
“你笑了,承认吧。”
“……”
“恭喜你。”
“……闭嘴。”
“不闭。恭喜你,科特。”
窗外的星河很亮。
我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有点湿。大概是灯太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