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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签名 ...


  •   我去卧室找莱尔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看文件。
      他现在每天的阅读量大概是脑伤之前的两倍——不是因为文件变多了,是因为他在补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小到内阁的日常决议,大到帝国的战略规划,他一份一份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扫了我一下。
      “你一晚上没睡。”
      “嗯。”
      “想出来了?”
      “嗯。”
      他放下文件,看着我。
      没有追问“想出了什么”,只是等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塞拉斯的弹劾案、紧急状态条款、临时长老制度、以及我的应对方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他说:“否决权。”
      “对。”
      “追溯否决。”
      “对。”
      “这个权力,我以前的那些前任们用过吗?”
      “帝国七百年历史上,追溯否决权只被使用过两次。一次是三百年前的虫皇否决了长老院关于雄性禁止持有财产的条款。一次是一百五十年前的虫皇否决了长老院关于军费由长老院全权分配的条款。”
      “两次都是在和长老院的权力斗争中使用的。”
      “对。而且两次都成功了。因为追溯否决权是帝国宪制赋予虫皇的最高权力,长老院无法对抗。”
      莱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那个思考的习惯动作。
      “塞拉斯会怎么反应?”
      “他会很愤怒,但他做不了什么。否决权是合法的,他没有任何法律工具来阻止。他唯一的选择是接受现实——弹劾案在没有紧急状态的情况下表决,十一票全票,洛芬和梅瑟反对,不通过。”
      “然后呢?”
      “然后他会发现自己的处境很尴尬。弹劾案是他提出来的,不通过等于他当众打了自己的脸。长老院里那些中间派会重新掂量——跟着塞拉斯到底有没有前途。”
      “他的根基会松动。”
      “他已经松了。洛芬公开反对他,哈克走了。现在弹劾案再失败——他的阵营里那些不太坚定的人就会开始找后路。”
      莱尔看着我,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
      “你把所有的路都算好了。”他说。
      “不算所有,塞拉斯还可能有我没想到的后手。”
      “比如?”
      “我不知道。所以我需要你。”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比我更了解塞拉斯。”我说,“你和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的性格、他的底线、他在绝境中会做什么选择——这些东西不是情报和数据能告诉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塞拉斯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
      “谨慎?”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规则范围内,或者说,在他认为的规则范围内。阴谋、算计、药物、弹劾——这些手段在他的框架里都是‘合法的政治博弈'。他不会做自己觉得越线的事。”
      “他的线在哪?”
      莱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确定。”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我很少见到的东西——迟疑,“以前我以为我了解他——我看着他在长老院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每一步都精准到令人发指。但精准的人最大的问题是——当精准不再管用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
      “一个被逼到角落的精算师,如果发现自己的所有模型都失效了——他会不会跳出自己的框架?会不会做出连他自己以前都不屑于做的事?”
      他看着我,“我不知道。这是我最不确定的部分。”
      “那你怎么应对一个你不确定的对手?”
      “不能赌。”他说,“不能赌他一定不会越线,只能假设他什么都可能做,然后把每一种可能都堵住。”
      “这不太容易。”
      莱尔看着我。
      “你怕吗?”他问。
      我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那就别让我出事。”
      “这不是废话吗。”
      “嗯,废话。”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支笔和一方印章——虫皇的王印,平时锁在保险柜里,他今天一早就拿出来了。
      他拿起笔,“追溯否决令我来写。”
      “不需要我拟稿?”
      “不需要。”他看了我一眼,“这种东西,用我自己的话说比较有分量。”
      他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他的字很好看。锋利的、棱角分明的字体。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笔尖在纸上刻字。
      写了大约五分钟。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否决令的内容很简短。没有冗长的法律引述,没有花哨的辞藻。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依据帝国宪制第一条第三款,虫皇享有对长老院一切章程条款的最终否决权,不受时效限制。
      第二段:现否决长老院章程第十二条中"弹劾虫皇构成紧急状态"之规定。自本令签发之日起,弹劾虫皇不再构成紧急状态的触发条件。
      第三段:
      我看到第三段的时候,愣住了。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帝国的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他是不是王。
      我抬头看莱尔。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王印,在否决令的末尾重重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记落在白色的纸面上。
      方方正正。
      他把否决令递给我。
      “送去长老院。”
      “现在?”
      “现在。”
      我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干。印章的红色还很鲜艳。
      “莱尔。”
      “嗯?”
      “第三段是多写的。没有法律效力。”
      “我知道,但我想写。”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面瘫脸,但耳朵尖又红了。
      “……帅不帅?”他问。
      “……”
      “你倒是说话啊。”
      “帅。”我说,“非常帅。”
      他的耳朵更红了。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了文件,一副"我很忙没空理你"的模样。
      我拿着否决令走出了卧室。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句话。
      “帝国的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他是不是王。”
      嘴角弯了一下。
      很帅。
      确实很帅。
      我的傻逼丈夫,偶尔也能帅一把。

      我以为把那份否决诏令送进长老殿就意味着可以松一口气了。这个星球没有香槟,但他们有一种蓝色气泡饮料叫"微澜",喝起来像薄荷在舌头上跳舞。我本来打算开一瓶。
      但我错了。
      莱尔签署诏令后的第三天,帝都发生了四件事。
      第一件:长老院五位支持塞拉斯的长老集体请辞所有兼职委员会席位,导致三个常设委员会——财政监察、军备审查、殖民评估——同时陷入法定人数不足。没有财政监察的签字,中央银行无法发行本季度国债;没有军备审查的盖章,边境前线八个哨站的弹药补给无法启运。
      程序性瘫痪。地球上的国会议员也玩这个,只不过他们扔的是预算案,这群长老扔的是整个帝国行政的齿轮组。
      “小A,委员会法定人数是几人?”
      “财政监察5人/7席,军备审查4人/6席,殖民评估3人/5席。目前分别剩3、3、2。全部不达标。”
      “替补机制?”
      “虫皇提名,长老院多数票确认。但塞拉斯一派仍占5票,可以否决一切提名。”
      死锁。经典的少数派否决、多数派瘫痪。
      第二件:塞拉斯在帝都官方新闻频道上发表了一段极其克制的声明,全文没提弹劾,没提否决诏令,只是"对陛下的健康深表关切",并"建议陛下安排全面体检,以安天下之心"。
      翻译成人话:你不让我弹劾你,我就让全帝国都知道你脑子有问题。
      声明发出两小时,星网讨论量翻了四十倍。#虫皇健康#和#帝国需要一个清醒的王#占据热搜第一和第三。
      第三件:我在莱尔书房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个被踩碎的投影芯片。
      “小A,这东西哪来的?”
      “今天走廊监控维修了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有两组巡逻队值守,每组七人。”
      “而这东西是在这三十分钟内出现的?”
      “是。”
      “……能读残留数据吗?”
      “加密等级不低……给我一点时间。”
      十二秒。对于小A来说,十二秒意味着对方用的是军事级加密。它沉默的时候我能数清窗外第三棵树上有几片叶子。
      “破了。是一段语音,发送方确认为塞拉斯的私人通讯网络。内容只有三个字。”
      “哪三个字?”
      “启动B。”
      “接收方呢?”
      “追踪到第七层跳板节点就断了。对方装了物理断路器,信号到那里直接蒸发。”
      物理断路器。在星网上是违禁设备。但有权有势的人从来不觉得法律是写给自己的——这一点,不管是地球还是这里,都一样。
      第四件事最让我不安——莱尔笑了。不是那种冷淡的社交性嘴角上挑,是真正的、放松的、甚至带了点恶作剧意味的笑。
      他站在书房落地窗前,背着手看夕阳把帝都天际线染成深紫色,转头对我说:“科特,你觉得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主动放弃自己最大的筹码?”
      “破产的时候,”我说,“或者他觉得自己有更大的筹码。”
      “嗯。”
      他转回去看夕阳,声音很轻:“塞拉斯从来不是赌徒,他是精算师。如果他愿意让五个人从委员会退场,说明他已经算过了——失去的比不上即将得到的。”
      我看着他挺直的后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变了。脑伤之前的莱尔,城府深沉,所有情绪都藏在面瘫脸后面。现在的莱尔依然城府深沉,但他多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他见过自己最脆弱的样子,也见过有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替他扛着——一个知道自己可以被接住的人,和一个从来不敢摔的人,胆量不一样。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你知道的。”他没回头,但耳朵红了。
      “我没看你。”
      “那你在看什么?”
      我想了想,“窗帘。”
      他轻轻笑了一声,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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