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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月流火 [七月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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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日,凌晨,北京。
我该去安慰他的。可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安慰原是心中有光的人才能给的东西,我心中无光久矣,能给出去的,只有这点不痛不痒的客气和一片烧尽了的灰。]
我应该在明天下午三点抵达萧山机场。然后我会打一辆车,穿过杭州闷热的七月,穿过十年未见的街道和梧桐,抵达一个我尚未想好如何面对的家。我应该在明天天黑之前,见到十年不曾对视的宋知苍。我应该。可我现在躺在一张陌生的酒店大床上,赤身裸|体,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疼。空调开得很低,吹得我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却懒得伸手去够被子。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缝北京深夜的霓虹灯光,紫红色的,在天花板上割出一道细细的伤口。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遇见闫检。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中转通道。他穿一件黑色短T恤,牛仔裤,推着行李箱,风尘仆仆。三年未见,他几乎没什么变化——笑起来还是那两个酒窝,眉眼还是那种干净的、明亮的、十八岁的宋知扬式的坦荡。只是黑了点,壮了些,下颌线条更硬朗了。
他从巴黎飞回来,在北京中转回成都。我从伦敦飞过来,在北京中转回杭州。北京首都机场那么大,大到一天吞吐二十万人。偏偏我们就在中转安检口,同时掏出了护照。偏偏我抬起头的时候,他也抬起了头。
然后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三秒钟之内变了三种。惊喜。难以置信。然后是浓得化不开的恨。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就是喜欢我。
二十二岁的闫检是来帝国理工做一学期交换的成都男孩,被分到我的实验室。他第一次见我时紧张得连烧杯都拿不稳,洒了半杯缓冲液在实验台上,慌得不行。我在他身后轻轻说了句“没事,再来一次”。就这一句话,他后来跟我说,害他喜欢了我整整一个学期。可他不知道的是,我睡他的那个夜晚,从头到尾没有把他当成闫检。我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的替身。而那个人,是我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第二天我就消失了,换手机号。系里的同事说我大概是学术压力太大。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我睡了一个笑起来很像十八岁宋知扬的男孩,然后被罪恶感淹没,窒息得差点死掉。
三年后,他在北京的机场把我堵在了柱子后面。
他的手按在我耳边的墙上,小臂青筋暴起,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要将我钉穿。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我为什么。他只是咬着后槽牙说出了一句让周围空气都为之凝固的话:“宋知扬,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恨到每天早晨醒来,想的不是今天要做什么,而是你今天有没有比我好过一点。”
我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当场。我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我说不出口。于是我没说话。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我以为他要走了。可他没有。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都在抖:“三年前你睡了我,第二天我醒的时候你不在,我就知道你不是第一次。”他忽然抬起头,眼神灼热得惊人,“但我不是。你是我的第一次。”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是报复性的宣告,还是某种带着孩子气的、近乎幼稚的占有欲。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恨我睡了他,他是恨我睡完就跑。他不是恨我薄情,他是恨我在他最认真的时候,给了他最彻骨的轻慢。他的眼神太过炽烈。那股恨意里裹着的分明不是恨,是委屈,是少年被伤透了心之后无处安放的、烧成灰烬的爱。他抓着这句话,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来证明我们之间至少有过一点点对等。
我应该解释。应该道歉。应该至少说一句“对不起”。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迟到了三年的对不起,就和迟到了三年的爱一样,一文不值。
他带我去开房的时候,全程牵着我的手腕,没松开过,好像不是牵着,是箍着。他的手劲太大了。握在我的腕骨上,每根手指都硌在我骨头上,疼得发麻。我没挣。
房间在机场附近一家中档酒店,不大,但干净。门卡一插,灯还没亮,他就把我按在了门板上。
接吻。
或者说,不是接吻。这是惩罚。他的牙齿磕破了我的下唇,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我的肩胛骨,像要把我揉碎了。我没闭眼。我向来不会在接吻的时候闭眼,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做|爱的时候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人,提醒自己不是你。
但今晚,我看见的只有闫检。不是宋知苍。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是那个三年前在实验室里打翻烧杯的成都男孩,那个我睡过一次就落荒而逃的人。他二十五岁了,做|爱的时候不喜欢我睁眼,每一次都会用手掌覆上我的眼皮,用力压着,不肯让我看。好像我不看,就能抵消我十年睁眼接吻的惯性;好像我不看,此夜便不是报复,是他一个坦荡荡的、认真的回合。
他在床上几乎不像做|爱,像在报仇。每一下都顶得又深又重,像要钉入我骨头缝里。我的后脑几次撞上床头,他没有停,只是伸手垫了一下,然后继续。他的手掌垫在我脑后,手心是热的。这个动作让我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记得护着我。
他咬我。肩上、锁骨、颈窝,虎牙深深陷进肉里,疼得我闷哼出声。他在留印记。不是占有欲的那种留,是泄愤的那种——每咬一下,都在替三年前那个在宿舍空等了一整天的男孩,讨回一点血债。可偏偏咬完之后,他会用嘴唇轻轻碰一下那个牙印,极短,极轻,像是无意。
做完之后我以为结束了。他没说话,翻身下床,去了浴室。我听见水声哗哗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在里面待一整夜。然后他出来了,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上的水沿着锁骨淌下来。他二话不说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打横抱进浴室,放进浴缸里。水是温的。他也跨进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浴缸太小了,我们两个人挤在里面,膝盖碰着膝盖,水温和他的体温一起浸进来,烫得我浑身发软。
然后他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很慢。慢得不像报复,像在确认什么。他从身后环着我,动作轻到几乎是温存的。水波随着他的动作一圈一圈漫出去,打湿了浴室的地砖。他全程贴在我耳边,用很低的、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疼不疼。”不是问句。尾音往下坠,像他已经知道答案。
我咬着下唇的伤口,没回答。他不知道,这点疼,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的疼是钝的,慢性的,十年如一日的。不是身体上的撞击能比的。
从浴室出来已经凌晨两点。我瘫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嘴唇破了,锁骨上一个深紫色的牙印,右手腕被他攥得太久,留下五道浅浅的红痕。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霓虹光影,觉得自己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又像被捶打过度的面团,软绵绵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眼神太复杂了,夹杂着满足、残余的恨意、委屈,还有某种我看不透的疲惫。
“你明天下午的飞机?”他忽然问。声音第一次回归正常,有点哑,大概是因为之前喊得太用力。
“下午三点。”
“杭州。”他重复了一遍,微微偏过头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十年没回去了。”
陈述句。不是问句。他知道,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把那只空着的手伸过来,慢慢地覆在我搭在被子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热,常年做实验的手,指腹有薄薄的茧。温度从他掌心渡过来,越过皮肤上的痛意和今晚所有暴烈的纠缠,落在我的脉搏上。
“你以前也是这样。”他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手背。“做完之后从来没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三年前那一夜也是这样。做完之后他靠在我肩上絮絮叨叨说以后,说我还没有给你做过麻婆豆腐,你还没有教我那组菌株怎么测序。我只是沉默,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说话。和今晚如出一辙。
可今晚我不想让他和当年的自己重叠。不想那个二十二岁被我伤透的少年,在三年后复刻同一个结局。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眶是红的,也许是浴室里熏的,也许不是。
“早点休息吧,”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柔和得多,“你明天还要飞成都。”
我的温柔大概是生疏太久了。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可他听了之后,眼眶好像又红了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我身侧躺下。他没有抱我,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放在我的小臂上,手指搭着我右手无名指的尾戒。他没有问这枚戒指的来历。可能他知道,可能他不敢知道。他只是用手指轻轻转了转那圈银环,然后收回去,翻过身,背对着我。
夜很深了。北京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绘出流动的光斑。我盯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很虚弱,也很干净。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干净。像一个连哭了十年的容器,终于把眼泪倒光。留在这副皮囊里的,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回音,和身边这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用力地恨过了。久到快要忘记,恨原来也是爱的一种。而宋知苍,连恨都不肯给我。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我侧头去看,是一条来自母亲的微信,语音消息。我迟疑了一下,戴上耳机点开。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点沙哑,像是刚哭过:“知扬,明天……回来吧。你小姨最后还在念叨你……知苍说他会来机场接你。”
我猛地坐起来。然后意识到自己浑身赤|裸,满身痕迹,嘴唇上还留着被闫检咬破的血痂。这副模样,明天将被宋知苍看在眼里。十年不见,他会在萧山机场的到达口,第一次看到二十八岁的宋知扬。然后他会看到我嘴角的伤口,我锁骨上的牙印,我手腕上五道指痕。他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会的。
我转头看向身边已经沉沉睡去的闫检。他的手臂还无意识地搭在我的小臂上,指尖离尾戒只有一厘米的距离。黑色短袖皱成一团,露出一截精瘦的腰。在睡梦中,他那张带着恨意和欲望的脸终于松弛下来,酒窝若隐若现。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他额前垂下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宋知扬……别走。”
我僵住了。十年前,十八岁的宋知苍也是这样用绝望的声音说出同样的话。十年后,另一个男孩在北京机场酒店里,在睡梦中说了同样的话。原来无论我逃到哪里,我始终欠着一句“不走”。而我,始终不敢还。
我靠在床头,再也无法入睡。手机的时钟跳到凌晨四点十七分。还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还有十个小时,我就要飞往杭州。飞往那个我逃离了十年的夏天,飞往我小姨的葬礼,飞往宋知苍。
尾戒在无名指上冰凉地贴着皮肤。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西湖,不是伦敦的泰晤士河,而是十八岁那扇被我推开的门。门后面是黑洞洞的深渊,是我用十年飞行轨迹都填不满的窟窿。明天,我就要跨过那个窟窿,从九千三百公里之外的天空降落回原点。
今夜北京的霓虹很好,枕边人是故人而非旧人。他身上的温度年轻,明亮,有成都湿润的阳光和巴黎铁塔下傍晚的风。是我本该驻足的人间。然而我的心口却只响起那年他给我的那句话:阿扬,好不好看。他指着西湖边满池的荷花。
好不好看。
一个十七岁的夏天傍晚,我问过他一样的话。他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逆着光,肩宽窄腰的轮廓溶化在日落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风没把话递到他耳边。然后他开口,是他惯常清冷的声音,平淡到听不出波澜,只说了一个字。
“嗯。”他说。
我睁开眼睛。北京的天还没亮。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冷风,吹得我浑身冰凉。闫检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用手抹开,外面是灰白色的晨曦。三小时后,我将穿戴整齐,遮好所有痕迹,飞向那座有湖的城市。去见那个像我如照镜子的人。去参加一场被死亡逼迫的重逢。去认出那十年里,他是不是也在夜里醒来,对着虚空说一声“别走”。
可我不敢想的是——如果他的答案和十八岁那年一样,我也许再没有力气逃下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