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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漫长的到达 [七月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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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日,夜,杭州。
小姨,你生前最喜欢我,说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最好看。
可我今天对着镜子练了很久,怎么都弯不出那个弧度。
对不起,让你看到一个不会笑的我。]
没睡几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北京的天亮得总是那样暧昧,不像伦敦干脆,也不像杭州温吞。闫检的手臂还搭在我腰上,沉甸甸的,压着我昨夜被他咬出来的那排牙印。疼,又酸又胀的疼。我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紫红色的霓虹伤口,做了一夜也未能成形的梦,正在散去。
我很轻很轻地从他手臂下面挪出来。脚踩在地毯上,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浴室,热水,镜子里的人简直没法看——嘴角那道被他磕破的口子结了深红色的痂,锁骨上那个牙印已经从紫红色转成青黑色,像一枚盖错了地方的印章。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试图用粉底遮住那些痕迹。遮不住。太多了。
穿好衣服,一粒一粒系扣子的时候,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
“宋知扬。”
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没回头,手指停在倒数第三颗纽扣上。他光着脚走过来,脚步声闷闷的,然后从背后抱住了我。脸埋在我后颈,呼吸温热地扑在那片没来得及遮的牙印上。
“几点的飞机。”不是问句。
“十二点。”
“还有四个小时。”
他没说“别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手臂,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我右手无名指上的尾戒。那个动作和昨夜一模一样。
“闫检。”
我转过身,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汽。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我有很多话想说——对不起,三年前我不该那样,三年后你也不该这样。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
“不要怨我。”
他眼神动了动。“什么意思。”
“不要怨我。”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会爱你。”
这句话像刀子,我看见它割进他瞳孔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可他没放开我,只是把我抱得更紧,紧到我肋骨隐隐作痛。然后他把我按回床上。他亲下来的力道是重的,比昨夜更重,给我一种错觉,好像他用亲吻的重量在把我钉在这张床上。
“不是还有时间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也许是气音太重,也许是他在忍耐。我没拒绝,但也没闭眼。我看见他整个过程中都在看我,眼眶通红,不知道是困的、气的,还是难过的。做到后面他忽然加快,下颌滴下一串汗,砸在我锁骨那个牙印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气。他眼圈又红了,一边动作一边哑声问:“你还走不走。”我没有回答。我不能回答。因为我必须走。
这一次结束得很快,他没再抱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我整理行李的时候,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看着我把几件衣服塞进登机箱。临开门前,我叫他名字。他抬头。我把房卡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慢慢说:“早点休息,你还要飞成都。”
他没应声。我关上门。
走廊很长,铺着灰蓝色的地毯,像一道走不到头的隧道。我的脚步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可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分明听见身后那扇门被猛地拉开,然后又重重关上。我没有回头。我不能回头。
从北京飞杭州,不到两个小时。飞机穿过云层下降的时候,我看见窗外的天空从北方的灰白渐变成南方的水蓝,大片大片的积雨云堆在天际线上,被午后的太阳烤得发亮。
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要把我掀翻。我站在机舱门口愣了三秒——这是杭州,是我逃离了十年的杭州。空气里浮着桂花和水腥混合的气味,湿润、浓稠,裹上来,顺着毛孔钻进肺里,那种熟悉的潮气瞬间唤醒被伦敦的干冷压抑太久的江南旧疾。然后一股尖锐的疼从喉咙蔓延开来,从喉咙疼到舌根,又酸又涩,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是热的,空气热到嗓子发炎,热到我吞咽口水都费劲。混蛋。我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那个被衣领勉强遮住的牙印,心里骂了一句。就不应该让他做。现在好了,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萧山机场的到达口,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我拖着登机箱走出来。大厅里冷气很足,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排列整齐,旅客稀稀拉拉。隔着自动门那条不断开合的缝隙,我看见一个身形站在玻璃门外。肩很宽、腰很窄,站在午后的逆光里,像一柄收拢的刀。
我脚步顿住了。
箱子拉杆推不出去,轮子像粘死在地上。约莫隔了十米。隔着十年,隔着九千三百公里,从伦敦到杭州。隔着所有没打过的电话、没回复的邮件、没过过的年。
玻璃门打开,那道身形穿过人流走过来,停在距我三步远的地方。我一下子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十年前少年时松枝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是苦的,很淡的烟草混着竹叶青酒,冷冽到让人发冷。
他没开口。我先抬起眼,呼吸在喉间滞了一瞬。他比我想象中瘦了。下颌骨更窄,眉骨的阴影更深,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被岁月削得更薄也更锋利。黑色短袖,袖口卡在肩头,露出一截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他明显在车边站了很久,手臂上凝着细密的汗珠,T恤的后背濡湿了一小片。心脏又开始痛。闷闷的钝痛从胸口蔓延到指尖,握着拉杆的手不由自主握得更紧。
他目光沉冷地看着我。不是那种“好久不见”的打量,是沉默的、一寸一寸的扫视。从我的脸,到我嘴角结痂的伤口,到我颈侧没有被衣领完全遮住的青黑色牙印,然后是我右手无名指上那圈银色的尾戒,最后落在拉杆上那只微微泛白的手背上。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右手拇指侧面,还有被闫检握出来的几道淡淡红痕。
我喉咙发紧,方才吞咽时的疼痛又翻了上来。热的,一定是杭州太热了。
“车在外面。”
他开口了。声音比我记忆中低了,也哑了。不再是十八岁少年的清朗,是有些沉滞的嗓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他转身先走。我拖起箱子跟上去,走了没两步他就停下来,回头看我,皱了一下眉。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我手里的登机箱接了过去。
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就这样被轻易地消解了。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有一瞬间的温度交叠。我缩了一下手指,又强迫自己放松。
他不看我,我也不看他。他看路,我看他的背。
黑T恤下面肩胛骨的轮廓随着步伐若隐若现。他比我宽了,是真的宽了,骨架彻底长开,以前我们站着一般高,现在他好像比我高了两厘米。两厘米,足够我变成站在他阴影里的那个。
机场停车场。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我站在副驾驶门边,等他开门。他沉默地按了解锁键。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发动了车子。
车载空调的出风口转过来扫了我一眼。他的视线也扫过来,落在我脖子上。我的领子刚才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歪了,锁骨上那个牙印完整地露了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半秒。
“你男朋友?”他问。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几度。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匀称修长,骨节分明。和十年前一模一样,那双手比十年前青筋更明显了些。
我把衣领扯正。“不是。”
他没再问。
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机场高速。窗外的杭州正在以陌生的速度掠过。新的高架桥,新的商业体,新的楼盘。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卷了边,耷拉在枝头,有气无力地晃。
我看着他左肩上那颗朱砂色的小痣,就在T恤领口边缘,若隐若现。他还记不记得我右肩和他左肩是对称的。他还记不记得他从背后抱住我的那个夏天。他大概记得。所以他不再给我拥抱,连伸手接行李时都要刻意避开我的目光,连开车时也只看着前方,留给我半边沉寂的侧脸。
车子下了机场高速,往西溪方向开。越来越熟悉了。那种深埋在细胞里的熟悉,不是记忆,是本能。路边闪过一片水塘,几丛芦苇,某个拐角处有一棵歪脖子的柳树。我都记得。十年,什么都变了,可这些什么都没变。
车厢里有他身上的烟草味,还有车载香薰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香,有点苦的。空调吹得我肩膀发凉,嗓子更疼了。我转过头看见后座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那大概是他今天穿的,来接我之前脱掉的。不知道他在到达口等了多久,从西装被叠成这样看,他大概早到了不止半个小时。
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他每次来学校接我放学,总会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等很久。有一年冬天,他等到手都冻僵了,却不肯坐到旁边的奶茶店里去等。
“怕你出来看不见我。”
这是他当年的理由。少年说这话时不看我,耳根有一点难以察觉的红。
十年后他等在机场到达口,不是怕我看不见他。是怕我看见他时,他来不及先看到我。
车窗外的杭州渐渐西沉。太阳变成一个橘红色的火球,把整个天空烧成一片炽烈的、即将燃尽的红。还有二十分钟到家。到家,这两个字在我舌尖滚了一圈,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的喉咙还在痛。那个牙印还在隐隐发烫。我的眼睛很干,流不出泪。
阿苍。
我不敢叫出声,只能在心里偷偷念,像念一句禁忌的经。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我的眼睛。一次都没有。他像是在躲一个人,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在西湖边穿着白衬衫回头笑,眼睛里住着整个江南的春天。如今那个人留在北京的酒店,住在伦敦的公寓,唯独在杭州找不到一寸立足之地。
可他还是来了。他也还是来接我了。
车窗外天空彻底燃烧起来,烟霞满天,晚照烧云。他把方向盘打向右,拐进那条我闭着眼都能走的巷子。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右手无名指上的尾戒,转了一圈又一圈。很久很久以前,他亲手给我戴上它。我洗十年手都不曾摘,连今天早上被另一个男人扣在床上时也没有摘。
西溪湿地熟悉的灯柱从车窗外掠过。一盏,两盏,三盏。
家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