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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湖山依旧 [七月十日 ...

  •   [七月十日,夜,杭州家中。

      我忽然有点分不清,我想逃离的究竟是杭州,是西湖,还是那个永远被定格在那年的自己。
      可我又分得很清——当他的手环上来的那一刻,我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同一个答案。]

      睡到上午十点才醒。烧退了,嗓子还是疼,咳得没前几天那么厉害,只是隔一阵子就要清一下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怎么都咳不出来。我缩在被子里不想动,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知了叫得比前几天更凶了,嘶哑而绵长,一片一片地涌过来,简直要把天花板掀翻。

      门被敲了三下,不等我回应就推开了。宋知苍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心朝上摊在我面前——两颗白色药片躺在他掌心里,被空调吹得微微发凉。

      “吃药。”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我撑着坐起来,睡衣领子滑到一边肩膀。我伸手去拿药片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手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收回去,插进裤子口袋里。

      我低头吞了药,喝水。门还敞着,走廊里飘来张姨炸小黄鱼的香气,混着窗外七月的热风。

      “下午去西湖走走。”

      他忽然开口。不是商量,不是询问,甚至不是提议。是陈述句,就好像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他只是来通知我的。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你十年没看见西湖了。”

      他走出去,拖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我握着空了的水杯坐在床上,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去西湖。和他。像十七岁那年。这两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过了几个来回,心跳的节奏弹得喉间更渴。

      下午三点,车厢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他身上那种苦而干净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我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发动了车,空调出风口扫过来一阵冷风,吹得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余光里大概看到了,伸手按了一下调节键,出风口偏到另一边去。

      一路上我们没说话。车载音响也没开。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在湖滨路附近找了停车场,离断桥不远。下车的一瞬间,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拍了上来。才下午三点半,西湖边的游人还是很多——暑假,拖家带口的,情侣并肩的,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站在湖边对着屏幕喊麦。断桥上面人影密密匝匝,挤得几乎看不见桥面的石板。

      和十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暑假的西湖也热闹,但没有这种喧嚣到让人心烦的程度。湖边的商场多了,奶茶店、文创店、快时尚品牌,巨大的落地玻璃把白堤的柳阴切成一段一段。

      我低着头往前走,嗓子被热空气冲得一阵一阵发痒,忍不住咳了几声。戴着口罩,咳起来更闷,呼出的热气全憋在里面,脸颊很快就湿了。

      然后有人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转过头,一个女生站在旁边,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牛油果绿的吊带裙,手里举着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她身后还有两个闺蜜,互相推搡着,脸都红扑扑的。“小哥哥,你好帅啊,可以加个微信吗?”

      我愣住了。戴着口罩还能看出什么帅不帅。我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口罩,摆手。

      女生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旁边又有两个路过的男生凑上来,看起来像大学生,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帅哥,方便加个微信吗?交个朋友。”

      我咳了两声,继续摇头。余光里,宋知苍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个局外人。他戴着墨镜,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比平时更紧。

      女生们走了。两个男生也走了。又来一波。断桥走到底,被要了四次微信。第四次是一个带孩子来玩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五六岁,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好好看”。我蹲下来跟那孩子挥了挥手,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差点踉跄。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腰。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衬衫贴在我腰侧,五根手指微微收紧。那个位置刚好是我右肩骨裂过的地方往下一点,脊柱旁的软肉,被他的手握着,像被一块烧热的铁轻轻烙了一下。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过于自然了,顿了顿,随即松开,手指在收回的途中擦过我衬衫的下摆,带起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去那边坐。”

      他指了湖边一张空着的长椅。我坐下去,他靠在一旁的柳树上,墨镜始终没摘。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无袖背心,卡其色长裤,肩膀的线条在无袖衫里淋淋漓漓地摊开,肩宽腰窄的比例被布料衬得格外鲜明。路过的女生偷偷拿手机拍他,他视若无睹。

      我看着湖水。西湖的水十年如一日的绿,阳光碎在湖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玻璃渣,刺眼得让人想流眼泪。湖边的垂柳还是很美,细长的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晃着,蹭过水面又荡回来。

      有卖荷花的小贩提着水桶蹲在路边,桶里插着半开的荷花,花瓣尖上凝着水珠。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在荷花池对面给我拍的那张照片。我穿着白衬衫回头,他按下了快门。西湖没变,荷花没变,可那个站在荷花前回头笑的少年,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变成伦敦那个烟酒不离手的废物,变成在地铁站摔断肩胛骨的病人,变成现在戴着口罩、一身吻痕褪成淡黄色、咳嗽不止的陌生人。

      我下意识转头去看他。他也在看同一片湖水,墨镜遮着眼,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

      “有什么好看的。”我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口罩后面,被咳嗽带得格外沙哑。

      他的头微微偏过来,墨镜还架着,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来过多少回了。”我又说,顿了顿,“十年了,你一个人也来过吧。”

      他没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分和荷花的腥甜,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然后他摘下墨镜,别在无袖衫胸口的领口上,露出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注视着我,好像要把我脸上的口罩一起摘掉。

      “来过。”他说,声音很淡。

      “每一回都一个人来,每一回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他抬手指了指对岸一棵歪脖子的柳树,离我们现在坐的地方大约有十多米,正对着荷花池。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他放下来,把手插回裤袋里:“我没带相机,只是站一会儿就走。”

      胸口猛然一缩。我知道那个位置。十七岁那年,他就是站在那棵柳树下面,给我拍的那张照片。

      我的嗓子里涌上来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比咳嗽更猛烈,堵在喉口怎么都咽不下去。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你在想什么,你在看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十七岁的我,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那个穿白衬衫回头对你笑的少年。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下午如果我没有推开那扇门,你还能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多久。

      可我问不出口。我怕答案不是我想听的,更怕答案就是我想听的。

      宋知苍忽然从树上直起身来,转过身。他走向了路边那个卖荷花的小贩,弯下腰,跟桶边的老伯说了几句话。老伯裂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从桶里抽出一根荷花苞,用旧报纸把茎秆下半截包好,递给他。他掏出手机扫了码,拿着那根花苞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然后把花递到我脸前。

      “拿着。”

      我低头。荷花还没开,花苞包得很紧,花瓣尖上有一点点淡淡的粉,根茎的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沾了一点在他的指尖上。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不是去接花。而是碰了一下他指尖的那滴汁液。他的手指猛地一缩。手里的荷花苞晃了一下,掉在我们之间的石板路上,报纸散了,茎秆的断裂处沾了灰。我们都没去捡。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回去吧。”他先开口,声音有一点点沙哑,和之前不太一样。

      我弯腰把荷花苞捡起来,手指握着茎秆被报纸包住的那截,纸已经被汁液洇湿了一小块。揉皱的边缘还故意碰了碰他的手臂,像小孩讨一个不大能说出口的关照。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蹭到的那截手腕,没有躲。

      往回走的时候,天还没有黑。湖边的夕阳把整个西湖染成橘红色,和七月四日那个傍晚的天空一模一样。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肩膀的轮廓被暮色镀上了一层金棕色的毛边。我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和来时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握着那根荷花苞,嗓子还是很痛,热还是热,咳嗽还是没停下。

      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把夜空映成一片哑光的橘红色,像永远落不下去的黄昏。手机亮了。一条微信,发件人只有一个苍字。

      “明天还想去哪里。”

      不是问句。我在对话框里打了“随便”,删掉;打了“你定”,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湖。”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沉闷的送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枕头上残留着西溪湿地夏夜特有的湿气,和今天从他无袖背心上蹭到的、很淡很淡的烟草味。

      我的嘴角咧了一下,想起下午他递花给我的时候,那副冷酷的表情和微微发红的耳根。想起他在断桥上扶我的腰。想起他在停车场把空调出风口拨开。想起他在机场到达口等了不知多久,把西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后座。

      这个人。这个我花了十年时间逃离的人。这个我以为我恨到骨子里的人。

      我把荷花苞插在床头的水杯里。花瓣尖还是粉的,在夜色里看不太分明。我想等它开了就走。不,我不该等。可我还是等。杭州的夏天真长,长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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