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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中记 [七月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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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夜,杭州家中。
人一生病就会变得很诚实。诚实地冷,诚实地疼,诚实地想念那些不该想念的人。
比如现在,我烧得浑身发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十年了,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用凉毛巾一遍一遍擦我的手心。]
葬礼是昨天。
小姨的遗照摆在灵堂正中央,用的是她四十岁那年在西湖边拍的照片。穿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低低的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母亲说,这双眼睛最像我。我跪在灵前烧纸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烧出来的纸灰被风吹起来,落在我的袖子上、膝盖上、额前的头发上,怎么都掸不干净。母亲以为我难过,一直在我身后站着,手掌轻轻搭在我肩上,没说话。其实我知道她不是在安慰我,她是在确认我回来了。
小姨下葬的时候天阴了一阵,很快又放晴。杭州七月的太阳毒辣得像在报复什么。我站在墓园的石板路上,黑色西装吸饱了热量,汗顺着脊柱往下淌,衬衫黏在背上,嗓子更疼了。来杭州之前只是隐隐发干,站了这半晌,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一粒碎玻璃。我看见宋知苍站在人群的另一边,也穿着黑西装,没打领带。他的肩比我记忆中宽了,背影也比他十八岁时更沉默。整个追悼会,他和我隔着大约七八个亲友的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袖口那粒深灰色的纽扣。远到我听不见他有没有在念悼词的时候,把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连在一起。
我大概是在墓园站太久了。也可能是伦敦十年把身体熬坏了,根本经不起杭州夏天这种闷热。回家咳得更加狠了。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三,不算很高,但浑身酸痛,头晕得厉害,看什么都是晃的。
早上撑着起来想去倒水,光脚踩在地板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张姨不在。母亲出去了。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剩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和知了嘶哑的叫声。
我扶着墙站了很久,忽然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病。是因为这栋房子。
走廊还是十年前的走廊。墙上的画还是十年前的画,左边第三幅是我十四岁画的西湖荷花,画框有点歪了,从来没人扶正;楼梯拐角那盆龟背竹还在,就是十八岁那年他站在楼梯口死死盯着的那盆,比从前茂盛了许多。十年,什么都变了,连我自己都变了——变成短发变长发,变成少年变废物,变成那个在伦敦公寓里醉到不省人事、在地铁站摔断肩胛骨的废物。可这栋房子没变。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时间胶囊,留着一个我从未真正逃脱的牢笼。
卧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我转过头去。动作太猛,眼前一黑,金星乱窜。等我视线恢复的时候,他已经在床边了。宋知苍。
他把一碗热粥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那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他没站近,退后两步,靠在窗边。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肩比从前宽,腰还是窄的。手臂肌肉线条比十八岁时更明显,袖子底下凹出淡淡的影。他穿一件灰色短袖,领口有点松了,隐约露出左边锁骨和那颗靠近肩头的朱砂痣。我忽然注意到他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细细的白痕,以前没有的。我不记得是哪一年。
“吃点东西。”
他说。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碗粥在这里,你可以吃。
我翻身坐起来。动作太慢,被子从肩膀滑下去,露出锁骨上那个已经褪成淡黄色的牙印。我下意识伸手去扯衣领,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算了。他早就在机场看见了。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上面停,只在我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看窗外。
窗外没有什么好看的。是那排不变的法国梧桐,被太阳晒卷了边。
我端起粥。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熬化了。第一口咽下去,喉咙痛得我皱起眉头,但还是继续吃了。不是因为饿,是某种更隐蔽的东西。这碗粥有一些说不出的味道,和张姨做的很像,却更浓一点,姜丝切得不规整,粗的粗细的细。
我愣住了。手指不自觉收了收,骨瓷的碗壁烫得指腹发疼。
他什么时候会的。他以前连泡面都煮不好。我们十八岁那年,有一回他煮面,把锅底烧穿了。母亲从楼下冲上来骂了他一顿,他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等母亲骂完了,转头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小龙虾。那家店在文三路,去年我查过,已经关门了。
我把粥吃完了。干干净净。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窗边的人没有动。我忽然咳起来。一阵剧烈的、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咳,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眼泪都咳出来。停不下来,嗓子疼得要裂开,每一声都像在撕扯什么。
有人快步走过来。床边陷下去一块。一只手覆上我的后背,轻到像没有重量。可那只手是热的,隔着薄薄的睡衣,热意渗进皮肤,顺着脊柱蔓延而下,稳妥地托住每一根发颤的肋骨。
“往后靠。”他说。
我靠下去,靠进他手臂弯里。
没有十八岁那年被揉进骨血的力道,也没有从背后抱住时那种绝望的颤抖。他只是让我靠在怀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把滑落的被子拉到我的锁骨,顺势理了理我蹭乱的头发。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他低着头,我看他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睑下没睡好的淡青色痕迹。他的睫毛比我记忆里更长了,垂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他也这样抱着我。那时候我们在哭。现在谁都没哭,可谁都没说话。
他没有提那个炎热的下午。没有提那张照片。没有提十年里的沉默。他只是在退烧药和热水之间,做了一个动作。就像这些年间,从没有隔着任何距离。
我突然觉得很委屈。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委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不是因为病,不是因为嗓子疼,不是因为咳得死去活来。是因为他在我身边,而他明明可以不在。是因为他完全可以让我一个人倒在床上发烧,完全可以不煮这碗粥不可以不用接机。可他都做了。
“宋知苍。”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低头看我。我的眼睛还是弯的,只是弯不出笑意。
“你以后不要给我煮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又吞回去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问:“不好吃?”
“不是。”我闭上眼,不敢看他,“太好吃了。”
我怕我再吃一次,就再也走不了了。
房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可他的手臂还在我背后,稳稳地托着我。我听见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子沙沙地响。空气里有粥的味道,药的苦味,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我昨晚才幻想过那样:“知扬,你瘦了很多。”
我猛地睁开眼。他看着我。这是他到杭州之后,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这句话不是问句,像他已经把我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忍了这么多天,终于忍不住要讲出来。我没有力气反驳他。我的眼皮很重,身体像被抽空了。我慢慢闭上眼睛,把脸侧了侧,额头抵在他胸口的位置。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很沉,很稳。我听着这个心跳,听着听着就意识模糊了。好像在迷迷糊糊中,他把我放回枕头上,手指在我额头上探了探。又好像没有。太累了。
小姨,今晚你会入我的梦吗。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你最后想跟我说的话。我替你喝了哥哥煮的粥,你一定会夸他。可我不敢告诉他,这碗粥我舍不得吃完,每一口都吃得心慌。我怕这是十年来仅有的一碗,也怕不是。杭州的晚上还是很热,可他的手很凉,放在我额头的时候,刚刚好。
知了叫了一夜。我睡睡醒醒,每次睁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色都不同。有时是深的蓝,有时是浅的灰。
后来清晨时分,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了很久。额头被碰了一下。然后脚步退出去。门合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他手上残留的味道,比十年前更苦一些,但还是一样让我想靠过去。
我不知道半个月后我是不是真的能走。但今晚,我没有力气想那么远。让我先把这个烧退了吧。让我假装,我们只是被困在一个漫长的午后,醒来后还是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