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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寒假》 期 ...


  •   期末考最后一场交卷铃响的时候,程砚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没有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转过身来找我说话。他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响。他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掌心里,六角形的,停留了一秒,化成了一滴水。

      “苏也,下雪了。”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不知道。但我把能写的都写了。”
      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水滴蹭掉了,手心还是红的。他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舍不得。也许都有。也许高兴就是舍不得,舍不得也是高兴的一种。

      寒假开始了。

      他回南方老家的车票是腊月二十六的。走之前那几天,他每天都来巷口找我。不是约好的,是他自己来的。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来了也不说什么事,就是站在桂花树下面,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看到我出来,笑一下,虎牙露出来,说一句“走吧”。走去哪?随便。巷口的早餐店,街角的杂货店,学校后面的那条河,河边的已经冻成冰的步道。他把这个他即将离开的城市又走了一遍。用脚踩过每一块熟悉的砖,用手摸过每一面斑驳的墙。像是在用身体记住这个地方。怕忘了。

      寒假里的第三次见面,是他走的前一天。下午,天阴着,没有下雪,但风很大。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围巾戴着我织的那条,针脚不太均匀,起针那一行歪歪扭扭的。但他戴得很好看。

      “苏也,你陪我走走。”
      “去哪?”
      “河边。”

      河边的风比巷口大。吹在脸上像刀片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眨眼睛的时候,霜花一闪一闪的。河面结了冰,灰白色的,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打冰球,用树枝当球杆,追着一个瓶盖跑。笑声从河面上传过来,清脆脆的,在冷空气里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苏也。”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听写英语?”
      “记得。你写错了三个。”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你的事我都记得。”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被围巾挡住了,只露出一半。挡不住的是他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河面上的冰在阳光下反出的光。他蹲下来,捡了一颗小石子,朝河面扔出去。石子落在冰上,弹了两下,滑出去很远,停在河中央。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印子,像一颗被冻住的星星。

      “苏也。”
      “嗯。”
      “到了那边,我会给你写信。”
      “好。”
      “不是发消息。是写信。用信纸,手写的,贴上邮票,寄到你家。”
      “好。”
      “你还会回我吗?”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邮票。不是新的,是从信封上剪下来的,边角有点毛,邮戳盖住了大半,还能看出是“某地—某地”。他什么时候留的这张邮票?从哪里剪下来的?不知道。他把邮票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薄薄的,落在邮票上,把邮戳照得很清楚。日期是好几年前的,模糊了,看不太清。

      “这是我爸寄来的第一封信上的邮票。我一直留着。”
      “你爸还给你写过信?”
      “就这一封。后来就不写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把邮票夹回本子里,本子放进口袋。手插在口袋,握着那本小本子,握着那张很多年前的邮票。握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僵了,久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久到河面上的小孩打完冰球回家了。他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河边的雕塑。

      “程砚。”
      “嗯。”
      “你爸不给你写信,你给他写。”
      “写了。”
      “回了?”
      “没有。”

      他不说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沾了河边的泥土,拍不掉,他也不在意。

      “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风小了一些。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深绿色的,被冻得发硬。他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在身后晃,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在变。

      到南门街巷口,他停下来。

      “苏也,明天我不来送你了。”
      “我知道。”
      “你也不用来送我。车站人多。挤。”
      “好。”
      “到了我给你发消息。”
      “好。”

      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心朝上。手指是红的,冻的。掌心里有一道红印子,是握笔压出来的,还是握小本子压出来的?不知道。

      “苏也,你手伸出来。”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圆珠笔,在我掌心里写了一个东西。写得很慢,笔尖划过皮肤,痒痒的。他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写完之后,他松开我的手,把笔帽盖上。

      “好了。”
      低头看。掌心里是一个数字。“100001”。

      “什么意思?”
      “你查一下。”

      他转身走了。书包在身后晃,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走到巷口拐角,没有回头,举起手挥了一下。手心里攥着什么,反了一下光。是耳钉。左耳的那个,他爸走的那天打的。他摘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白纸铺开,握着笔。窗外的风很大,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被吹得左右摇摆,像一个在风中站立了很久的人在发抖。

      我打开手机,搜索了“100001”。

      没有结果。不是邮政编码,不是区号,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数字。

      又搜了一遍。这次加了“纸飞机”。

      跳出来一个帖子。发帖时间是很久以前,发帖人的名字是三个字。不是他的真名。但我认得。题目是:“100001。纸飞机邮政编码。【只有你能看到。】”

      内容只有一行字。

      “100001。我在。”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很短的一行。

      “100001。我也是。”

      折好。没有从窗户扔出去。放在抽屉里,和那些纸条、枫叶、软糖包装纸、他织的围巾、他充好电的暖手宝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了,没有锁。

      明天他会走。但纸飞机不用飞了。已经有人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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