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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倒数》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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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的最后一周，黑板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老师写的，是同学写的。不知道是谁，用白色粉笔在黑板右下角写了几个字：“距离期末考试还有7天。”第二天被擦掉了，但有人又写上去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有，每天都在变小。7、6、5、4。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没有人去拆它，但每个人都在看它。
程砚也在看。他坐在我后面，椅子贴着我的椅背，膝盖顶着我的椅背。他看黑板的时候，目光从我的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在那几个越来越小的数字上。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等。等那个数字变成0。0到了，考试就来了。考试来了，放假就来了。放假来了，开学就来了。开学来了，他就走了。他在等那个0。不是迫不及待地等，是舍不得地等。像手里握着一把沙子，握得越紧，漏得越快。他知道会漏，但还是想多看几眼。
“苏也。”
“嗯。”
“你期末有把握吗？”
“还行。你呢？”
“不知道。数学有点慌。”他不是真的慌。他最近几次模考数学都上了八十，比以前好太多了。他说慌，是怕考不好。考不好，放假要补考；补考，就见不到我了。临走了，想把每一分钟都攥在手心里，攥出汗，攥出水，攥到指节发白也不松手。我知道，但我不说。
中午食堂有红烧肉。他打了两人份，一份放在我面前，另一份放在自己面前。坐下，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给我。肉炖得很烂，汤汁浓稠，拌着米饭很好吃。他吃了一口，眯起眼睛，又睁开，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
“这块带筋的。给你。”
“你不是说带筋的最入味吗？”
“嗯。所以才给你。”
他低下头扒饭，扒得很快。虎牙上沾了一点酱汁，黄褐色的，他自己不知道，用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又舔了一下，还是没舔到。我低下头吃饭，没有告诉他。
食堂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外面的操场模糊成一团白色。有人在雪地里跑步，红色的运动服在白茫茫的背景下像一团移动的火。
“苏也。”
“嗯。”
“你下学期还会坐这个位置吗？”
“会。我习惯了靠窗。”
“那我也坐你后面。”
“你不是要转学了吗？”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那块肉掉在桌上，弹了一下，停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捡，把筷子放下了。看着那块肉，看了几秒，又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没有说“好吃”，没有说“不好吃”。吃完了，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扒干净，连碗底那一小口汤也喝了。
“苏也。”
“嗯。”
“万一我不转了呢？”
“你不是说定了吗？”
“定了也可以变。”
他的眼睛里有一小团火，不亮，但烫。那种火他藏了很久。从“他走了”开始藏，藏到耳朵上打了第一个耳洞，第二个，第三个。他藏了很多东西，藏到口袋装不下，藏到抽屉装不下，藏到整个人都快要被那些东西撑破了。现在他不想藏了。他要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摊开，让我看。
“程砚，你妈已经决定了。你去了，她安心。”
“那你呢？”
“我也会安心。”
“你安心什么？”
“安心你有人照顾。”
他不说话了。把碗摞在一起，筷子放在碗沿，端起托盘走了。走到回收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他在后面用笔戳我的背，一下，两下，三下。我转过去，他不说话。把手从桌下伸过来，手心朝上，掌心有一道红印子。不是伤口，是握笔太用力压出来的。
“苏也，你手伸出来。”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圆珠笔，在我的掌心里画了一个东西。画得很慢，笔尖划过皮肤，痒痒的。他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画完之后，他松开我的手，把笔帽盖上。
“好了。”
我低头看。掌心里是一个数字。0。画了一个圈，从起点回到起点。
“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他在撒谎。他每次撒谎的时候，耳钉会转一下。不是耳钉自己在转，是他的手指在转。他摸耳钉的时候，就是在紧张的时候。他不想等那个数字变成0了。他自己画了一个0。从现在开始，倒数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每一天，都是多出来的。多一天，赚一天。
那天放学，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糖霜。他走在我左边，围巾我戴着，他没戴。脖子露在外面，雪花落上去就化了，沿着衣领往下淌。他缩了缩脖子，鼻子红了，耳朵也红了。
“程砚，你戴我的围巾。我有两条。”
“你哪有两条？”
“外婆给我织了一条。在家放着。”
“那你明天戴。”
“明天再说。”
他加快了脚步，走在了我前面。书包在身后晃，雪花落在书包上，落了薄薄一层白。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雪落在他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他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墨是黑的，雪是白的，脸是红的。
“苏也。”
“嗯。”
“你寒假会来找我吗？”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他伸出手，小指勾着我的小指，晃了三下。他的手指很凉，小指很细，勾着的时候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但他用力了，用力到指节发白，用力到像是要把这个约定刻进骨头里。拉完勾，他没有松手。就那样勾着，站在雪地里。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雪地上，靠得很近。
“苏也。”
“嗯。”
“你记不记得你在我掌心里画过一个东西？”
“什么时候？”
“高一。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你画过。”
他在撒谎。他没有不记得，他只是想让我再画一遍。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纹很深，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河。食指的指腹有一个小小的茧，握笔磨出来的。我伸出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一个东西。不是数字，是一个太阳。圆圆的，周围画了一圈射线，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
“这是什么？”
“太阳。”
“为什么画太阳？”
“因为你是太阳。自己发光，还让别人发光。”
他没有说话。把手指收起来，握成拳头，把那个太阳握在手心里。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像是怕它跑掉，紧到像是要把那点光嵌进肉里，带走到南方去。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一行字。
“他说他不想走了。但他必须走。他画了一个0，说倒数结束了。剩下的每一天都是多出来的。多一天，赚一天。他在我的手心里画了一个0。我在他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太阳。他是太阳。太阳不会走。太阳走到哪里都会发光。我已经看到了。光是暖的。”
折好，没有扔。放在桌角，和那条围巾放在一起。明天要早起，去学校。后天也要早起，大后天也要。剩下的每一天，都是多出来的。多出来，就要好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