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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家》 家,苏也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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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末,程砚第一次没有回消息。
周六早上我发了一条:“今天补英语吗?”他没有回。十一点又发了一条:“你起了吗?”还是没有回。下午三点发了第三条:“你还好吗?”这三条消息像三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水面连涟漪都没有,就那么沉下去了。
傍晚的时候,我出门了。没有给他发消息说我要去,没有问他方不方便。就是出了巷口,往北走。第一次走这条路,不太熟,走了几个路口才确认方向。北门街比南门街窄一些,巷子更深,墙根长着青苔,墙头没有牵牛花,光秃秃的,像很久没有人打理。
程砚家的地址我没有问过他,但我知道。有一次他填表格的时候我看到了,下意识就记住了,像记住他的生日、他爱吃的菜、他笑起来虎牙露出来的样子。人的记忆很奇怪,重要的记不住,不重要的忘不掉。
巷子很深,走到尽头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白色涂料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块没有愈合的伤疤。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声控的,但怎么跺脚都不亮。我摸黑爬上四楼,找到那扇门。门是铁皮的,漆面起泡了,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只剩半边,“平安”两个字的金色已经变成了暗黄。
敲了三下。没有人应。
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不是程砚,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侧。她的眼睛和程砚很像,很深,很黑,但程砚的眼睛里有光,她没有。她的眼睛是暗的,像灯灭了之后的屋子。
“你找谁?”
“阿姨好,我找程砚。我是他同学。”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她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我走进去,玄关很窄,鞋柜上堆着东西,超市的塑料袋,空的快递盒子,还有一把伞,伞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折痕处泛着白。客厅不大,灯光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灯罩歪了,光打在墙上,椭圆形的一团。电视机开着,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映着茶几上的东西。两个没洗的杯子,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空气里有烟味,混着隔夜饭菜的味道。
程砚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穿校服,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歪歪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头发乱着,不是刚睡醒的那种乱,是没有打理的那种乱,像一株缺了水的植物,叶子垂着,枝条软着。他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目光落在某一页,很久没 有翻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看到是我,愣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哭过之后残留的那种红。眼白的部分有血丝,不是熬夜做题的血丝,是那种把眼泪咽回去、咽了很多次、咽到眼睛充血的那种血丝。他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口子,不知道是裂的还是咬的。
“苏也?”
“嗯。”
“你怎么来了?”
“你不在我消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显示着我发的那三条消息。“今天补英语吗?”“你起了吗?”“你还好吗?”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手机没电了。”
又撒谎了。屏幕亮的时候右上角显示着电量,百分之六十三。我没有拆穿他。
他妈妈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我面前。杯子是玻璃的,很薄,杯壁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但没有漏水。水是凉的,大概烧开了很久,放凉了。
“你是苏也?”她问。
“嗯。”
“程砚经常提起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程砚经常提起我?提起我什么?他怎么说的?他在什么时候说的?这些问号排着队从脑子里冒出来,但没有一个适合问出口。他的妈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刚才在门口那一眼不一样。没有了审视和陌生,多了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像在看一盏灯,不是灯本身,是灯照亮的那个地方。
“你们聊,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门没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其他声音。厨房的灯是白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程砚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放在一边,是英语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是我上周给他画的重点。单词旁边有他的注解,字迹比平时工整。但后面几页是空白的,没有翻过。
“你吃饭了吗?”他问。
“没有。”
“那在这儿吃。”
“不用。”
“我妈已经做了。”
他在撒谎。厨房里只有锅铲的声音,没有切菜的声音,没有水龙头的声音,没有他妈跟他说“你怎么不早说”的声音。他妈妈不知道我来,她只是看到儿子的同学来了,不好意思让人空着肚子走。
“程砚。”
“嗯。”
“你眼睛怎么红的?”
“没睡好。”
“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
“你昨天说十一点,前天也说十一点,大前天也说十一点。你每天都睡十一点?”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客厅的落地灯光线很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光那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阴影那边的眼睛几乎是黑色的。
“苏也。”
“嗯。”
“你别问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轻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四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不是不耐烦,是请求——请你不要再问了。那些伤口还在出血,每一个问题都像手指按在伤口上,不疼,但会湿。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很旧,坐垫塌了一块,人坐上去会往中间滑。我们的肩膀靠在一起,隔着两层卫衣的布料。他的肩膀是凉的,卫衣的棉布吸走了所有的温度。
厨房的门开了,他妈妈端了两碗面出来。不是程砚平时在食堂吃的那种炸酱面,是清汤面,面很少,汤很多,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没有肉,没有蛋。她把面放在茶几上,一碗推给我,一碗推给程砚。
“吃吧。家里没什么菜了,将就一下。”
程砚端起碗,低着头吃面。他吃得很慢,和他平时在食堂抢红烧肉的样子判若两人,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吃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筷子架在碗沿,起身走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没有关死。
我低下头吃面,面已经坨了,青菜叶子煮得太久,颜色从绿变成了暗黄,筷子一夹就断。汤很淡,几乎没有放盐。但我吃完了,一口不剩。他妈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吃面,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电视机里没有声音的画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阿姨。”
“嗯。”
“程砚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水杯端在手里,不喝也不放下。她的手指和程砚的很像,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他爸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端着水杯走进了厨房,门关上了。这次关死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没有声音的电视机,和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和茶几上两个空了的面碗。坐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想起程砚说过的那些话。“我妈以前也爱逛菜市场,后来不去了。”“出差了。”“再说吧。”每一句话都是在掩饰,都是在把真相藏在最深处,藏到像没发生过一样。但不是没发生过,是发生了,但不想让别人知道。
不是不需要有人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需要人陪。
站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推门进去。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的课本摞得很整齐,笔筒里的笔插得很满,台灯的灯罩歪了。和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好好的,但总有一个地方是歪的。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着,没有在看。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凸起,像一排小小的山丘。
“程砚。”
他抬起头来。没有眼泪,红眼眶已经褪了,眼睛里的血丝还在,像冬天的枯枝。
“你来干嘛?”他的声音很平,但不是那种“你不要管我”的冷,是那种“我不想让你看到”的慌,像被人撞见了什么不想被看到的东西,本能地想遮,但手不够大,遮不住。
“吃完了面,碗还没收。”
“放着就行。我妈会收。”
“你妈也还没吃。”
他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碗端起来,摞在一起,拿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碗和盘子碰撞的声音传出来,叮叮当当的。不是他妈妈在洗碗,是他在洗。他洗碗的动作很快,不是熟练,是不想在里面待太久。厨房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门上,瘦瘦长长的。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擦得很用力,桌面上的水渍、油渍、烟灰,全部擦干净。抹布在手里脏成了一团,他把抹布拿去厨房,水龙头又开了一会儿,拧干,叠好,搭在水池边。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看着我,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苏也。”
“嗯。”
“你都知道了?”
“嗯。”
“谁告诉你的?”
“你妈妈。”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不存在的灰。他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走廊的灯没有开,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她想告诉我,又怕我难过。不告诉我,又怕我乱想。她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扛了很久了。”
“程砚。”
“嗯。”
“你也是。”
他抬起头来,走廊没有灯,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被光照亮的,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上来,涌到眼眶边,又咽回去了。
“苏也,你能不能——”他没有说完。
“能。”
我没有问能什么。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让他送我。我走到巷口,停下来。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头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手机震了一下,他发的消息,四个字:“到家了吗。”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苏也,今天谢谢你来。”
“不用谢。”
“以后你别自己来了,路不好找。”
“我找到了。”
“那你下次来提前说,我下楼接你。”
“好。”
“枫叶还在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枫叶,缺了一个角,叶柄断了半截,颜色更暗了,边缘卷起来了,薄得像一碰就会碎。
“在。”
“别弄丢了。”
“不丢。”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很长很长一段。长到信纸不够用,在反面又写了几行。字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墨重,有的地方墨轻。
“他的家里出事了。他不说,我就不问。但我今天看到了他的房间、他的厨房、他妈妈没有表情的脸。他每天回家面对的不是我看到的那些,是比那些多得多、重得多、沉得多的东西。他在学校笑的时候,不是假装的,是真的想笑。但笑完之后回到那个家,那些东西又压上来了。他说‘你别问了’。好,我不问。但我可以在。不说,就是在。不帮,就是在。不哭,就是在。”
折好,推开窗户。没有桂花香了,花期过了,树下铺满金黄色的花瓣,有些已经腐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纸飞机飞出去,飞过墙头,飞过桂花树,落在巷道上。没有人捡。风把它吹到墙根,和落叶靠在一起。
关窗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对面楼的那个阳台。没有开灯,那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亮着。是手机。
他看了多久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是不是也有一只想飞却飞不远的纸飞机。没有问。
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