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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耳洞》 耳洞,程砚 ...


  •   十二月的时候,程砚打了耳洞。
      不是那种纠结很久终于去打的,是忽然就打了。周一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帽子压得很低,卫衣的帽子外面还套了校服的领子,裹得严严实实。他坐到座位上,椅子往前拖,膝盖顶到我的椅背。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你干嘛?冷?”
      “不冷。”

      “那你戴帽子干嘛?”
      “头发乱了。”

      他的头发确实乱了,但不是那种需要戴帽子压的乱。我转回去,没有多想。第一节课他戴着帽子,第二节课还戴着,第三节课老师让他摘了,说上课戴帽子不礼貌。他把帽子掀下来,头发被压得贴着头皮,几缕碎发翘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很没精神。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耳朵。

      左耳耳垂上有一颗银色的耳钉。很小,很亮,像一颗被钉进肉里的星星。他的耳垂本来很小,打了耳钉之后显得更小,那颗星星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又像是长在那里了。

      “你打耳洞了?”我小声问。

      “嗯。”他低下头翻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是英语,上周我给他画的重点。他已经背了一半,用红笔做了记号。

      “什么时候打的?”
      “周末。”

      “疼不疼?”
      “不疼。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他撒谎。打耳洞不是蚊子叮,我知道。我妈打过,她说像有人拿针慢慢地扎,扎进去的时候不疼,拔出来的时候疼,疼完了还胀,胀好几天。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腹按在书页上,按了很久才翻过去。

      下午的时候,我路过他座位,看到他右耳。两个耳钉,并排,比左耳那颗小一号,也是银色的,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左耳一个,右耳两个。三个耳钉排成一条不对称的线,像夜空中被谁随手画的三颗星星。不全是为了好看。好看的话打一个就够了,打三个,还不对称,不是装饰,是别的什么。

      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没有去打篮球,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但没有在背。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阳光很薄,十二月的阳光晒不暖人,照在脸上只有光, 没有热。

      “程砚。”
      “嗯。”
      “你为什么打三个耳洞?”

      他看着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跳绳,所有人的影子都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从操场这头拖到那头,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没为什么。”
      “你左耳一个,右耳两个。不对称。”

      “不需要对称。”
      “是好看还是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三个耳钉在耳机线的旁边,银色的,和黑色的耳机线形成对比。他调到最大声,我坐得这么近都能听到,嘈杂的、急促的那种音乐。

      “疼不疼?”我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不疼。”
      “我问的不是耳朵。”

      他转过头来看我。阳光落在他脸上,薄薄的,像一层没有温度的纱布。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的,嘴唇的颜色很浅,耳钉旁边的皮肤还红着,不是发炎的那种红,是刚打完没几天、伤口还在愈合的那种红。他没有回答。

      那天放学我没有让他送。他说“今天顺路”,我说“今天不顺”。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没躲,他也没问。校门口分开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面,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乱了。三个耳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左耳一个,右耳两个,像是谁在他身上画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苏也。”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了。走到巷口回头,他还站在那里。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很长,和他下午在操场边的影子一样长。他没有动,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白纸铺在桌上,握着笔。窗外的风很大,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左右摇摆,像一个在风中站立了很久的人在发抖。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打了三个耳洞,左耳一个,右耳两个。不对称。他说不需要对称。打耳洞疼不疼,他说不疼。我问的不是耳朵的疼。他没有回答。他听懂了吗。他一定听懂了。他就是不想回答。”

      折成纸飞机。机头尖尖的,机翼一样平。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十二月的风和十一月不一样,不是凉,是冷。皮肤一碰到就收紧,汗毛竖起来。纸飞机飞出去,在风里翻了好几个身,机翼被风吹得往上翘,像一个在狂风中站不稳的人。它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巷道上,被风推着往前滑了一段,停在路中间。

      没有人捡。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耳钉换了。左耳换成一颗黑色的,右耳两颗还是银色的。黑色的小小的,像一粒被嵌进肉里的芝麻。银色和黑色,不对称,不协调,像是故意打乱什么。

      “你换耳钉了?”我问。
      “嗯。黑色的好看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可以的意思。”

      “那你可以说好看。”
      “好看。”

      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在黑色的耳钉旁边显得很白。他坐下,椅子往前拖,膝盖顶到我的椅背。那一拳距离比之前又近了一点,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膝盖的温度,隔着两层裤子,薄薄地传过来。

      我想问他为什么打三个耳洞。不问耳朵疼不疼,不问好看不好看,问那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忍住了。他不说,我就不问。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默契,从他第一次在走廊尽头接完电话回来、眼眶红着不说话的时候,就定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托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红烧肉、番茄炒蛋、一碗米饭。他把红烧肉碗里最大的一块夹起来,放在我碗里。

      “你干嘛?”
      “给你。我不爱吃肥的。”

      “你上次说你爱吃红烧肉,肥的才香。”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爱吃了。”
      他低下头扒饭,吃得很快,和以前一样。但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腕会顿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像没发生。我看得到。

      “程砚。”
      “嗯。”
      “你家里——还好吗?”

      他沉默了几秒。筷子夹着一块番茄,悬在半空中,汤汁滴下来,落在米饭上,洇开一小团红色,像一小朵绽开的花。

      “还好。”

      他没有说“出差了”,没有说“再说吧”,没有说那些他一戳就破的谎。他说“还好”。不是好,不是不好,是还在撑着,撑得住,但不知道能撑多久。我夹了一块红烧肉给他。

      “你不爱吃肥的给我,我也不爱吃肥的。”
      “那这两块换。”

      他从我碗里夹走了那块肥的,把他碗里那块瘦的夹回来。

      “你不是不爱吃肥的吗?”
      “你也不爱吃。总要有一个人吃。”

      他把那块肥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品味道,就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虎牙没有露出来,被肥肉遮住了。我低下头吃饭。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脚步声、碗筷碰撞的声音。对面坐着他,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黑色的那粒。

      像一颗不说话的星星。

      那天没有纸飞机。我坐在书桌前,白纸铺了很久,笔握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一动不动,像一棵假树。对面楼的阳台灯亮着,没有人。

      我关了灯,上床,闭眼。

      睡不着。又开了灯,铺开白纸,握着笔,写了两行字。

      “他不是不爱吃肥肉。他是想把好的给我。他不知道,他也是好的。”

      折成纸飞机。推开窗户,风停了,纸飞机没有飞远,落在窗台上,机翼搭在窗沿,像一个走累了靠在路边休息的人。我看着它,没有捡回来。明天它会被风吹走,或者被雨打湿,或者被清洁工扫掉。但今晚,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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