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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阴雨天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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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雨下了整整一周。
沈池穆站在教学楼走廊的栏杆边,看着雨水顺着青灰色的瓦檐连成线,像一道道透明的帘子把世界割成碎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教室里传出的新书油墨气息,酿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他伸手接了一滴雨,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缩手指。
"同学,高一四班怎么走?"
身后传来声音时,沈池穆正盯着那滴在手背上蜿蜒的水痕发呆。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少年站在楼梯拐角处。那地方没有灯,又背着光,少年的脸沉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很瘦,很高,肩膀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向左走,第一栋教学楼的二楼就是。"沈池穆下意识地回答,顺手抹了抹手上的水渍。
阴影里的少年点了点头,没有道谢,转身就走进了昏暗的楼梯间。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收敛了重量,很快就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
沈池穆愣了一下。
那是个生面孔。高一开学已经一周,虽然沈池穆还没认全所有人,但那个少年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息——像是梅雨季里久晒不干的衣物,沉闷地裹着一层寒气,与周围吵吵闹闹的新生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沈池穆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还有三分钟就要上课,他得赶回三班。穿过走廊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免得惊动教室里正在板书的数学老师。后门没锁,沈池穆像条泥鳅似的滑进倒数第二排,刚坐下,前桌的林浩就转过头来,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擦擦,头发都湿了。"林浩压低声音,"又去淋雨?"
"透气。"沈池穆接过纸巾胡乱抹了把脸,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对面的教学楼是高一四班的教室。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那间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刚才那个黑外套的少年坐在那里,正低着头看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背脊,像一张拉得过紧的弓。
"看什么呢?"林浩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哦,那个啊,听说是个怪人。"
"怪人?"
"四班的陈郁,"林浩转回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开学典礼都没来,昨天才办的入学手续。据说是个孤儿,性格特别闷,今天第一天上课,一句话都没说过。"
沈池穆"哦"了一声,目光却没移开。
那少年——陈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隔着两栋楼之间的雨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沈池穆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冷冷地、警惕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重新埋进课本里。
那一眼让沈池穆心里莫名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你在深冬的清晨推开窗,看见对面楼顶积着厚厚的雪,白得刺眼,冷得沁人,却莫名让人觉得干净。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势更大了。
沈池穆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不想回去——那个所谓的"家"。父母留下的房子在城西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但太大了。每次推开门,寂静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过他的脚踝,腰际,最后没过头顶。
所以他总是很慢地收拾书包,很慢地走路,很慢地在便利店里买一份便当,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不得不掏出钥匙。
"沈池穆,还不走?"林浩在门口喊他,"我伞借你?"
"不用,我带伞了。"沈池穆笑着挥挥手,那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你先回吧,我去趟小卖部。"
等人都走光了,沈池穆才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黑伞。伞骨有些松了,是父亲生前用的。他撑开伞走进雨里,故意绕了远路,从四班教室楼下经过。
灯已经熄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一楼传达室亮着昏黄的灯。
沈池穆踩着积水往前走,水花溅在裤脚上,湿了一片。老小区的灯坏了大半,他凭着记忆摸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忽然听见隔壁楼栋传来轻微的响动。
那是栋二层的旧楼,和他家隔着一道矮墙,常年拉着深色的窗帘,像是一只紧闭的眼睛。沈池穆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从来没见过那房子里有人进出,只听说是一对夫妇留下的,后来空着。
但此刻,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雨地里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一个人影在窗前晃过,很高,很瘦,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沈池穆站在雨里,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少年。
陈郁。
原来他是邻居。
这个发现让沈池穆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想起下午那道警惕的、冰冷的目光,想起林浩说的"孤儿",想起少年转身走进黑暗时无声的背影。
沈池穆忽然觉得,那栋常年拉着窗帘的旧房子,和此刻自己身后这个黑洞洞的家,莫名地有些像。
都是空的。
他甩了甩伞上的水,推开家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沈池穆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从冰箱里取出昨天的剩饭,倒进锅里加热。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也模糊了隔壁那一点微弱的灯光。
吃饭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但隔壁的灯已经灭了。整个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雨声,永无止境的、单调的雨声。
沈池穆扒完最后一口饭,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高一的数学很难,那些符号像蝌蚪一样在纸上游动。他写得很认真,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很认真。
直到深夜,他合上练习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雨声渐小,变成了淅沥的细雨。沈池穆翻了个身,看见窗外对面那栋旧楼的轮廓。在二楼的窗户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也许是窗帘,也许是人影。
他眨了眨眼,又不见了。
可能是眼花了。沈池穆拉上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明天还要早起,他想,得记得把伞修好,还有,数学作业要交。
在陷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想:那个叫陈郁的邻居,明天还会站在阴影里吗?
雨还在下。
但沈池穆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对面二楼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一个瘦长的身影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他这边透出的灯光,直到那灯光熄灭,才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
夜很深了。
九月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