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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雨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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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周四早晨停的。
沈池穆推开窗,看见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切进楼道里,把积水的地面照得发亮。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终于有了些许清爽的味道。
今天是个适合"偶遇"的好天气。
他刻意早起了十分钟,站在楼道口假装看手机,余光却瞟着隔壁那栋旧楼的出口。七点十五分,一个瘦高的身影准时出现。陈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单肩挎着书包,低着头走路,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沈池穆掐准时机"恰好"抬头:"哎,陈郁?"
陈郁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一只受惊的鸟。他抬起头,眼神在触及沈池穆的瞬间变得警惕,但很快又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同路啊,"沈池穆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我三班的,就住你隔壁。"
陈郁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池穆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脸上笑容不变:"昨天谢谢你指路啊,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四班。"
"不用谢。"陈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空气。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沈池穆刻意放慢脚步配合陈郁的步调。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郁的影子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沈池穆偷偷打量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你……一直住那边吗?"沈池穆试图找话题,"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陈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嗯。刚搬来。"
"哦,我说呢。"沈池穆挠挠头,"那以后可以一起上学啊,反正顺路。"
陈郁没有回答。他们走到校门口,陈郁忽然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里,留下沈池穆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要拍他肩膀的姿势。
"还是这么冷淡啊……"沈池穆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却没觉得沮丧。
相反,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陈郁虽然躲开了,但没有甩开他的手;虽然走得快,但步伐并不慌乱,只是单纯的……不习惯。
接下来的几天,沈池穆开始了他的"入侵计划"。
他发现陈郁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间也不走动;一个人去食堂,总是挑最角落的座位,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一个人放学,走得总是最晚,等楼道里没人了才起身。
最重要的是,陈郁从不带伞。
周五又下起了小雨,沈池穆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陈郁站在廊下,望着雨幕皱眉头。少年把书包顶在头上,正准备冲进雨里,沈池穆及时出现了。
"一起走吧,我带伞了。"沈池穆晃了晃手里的黑伞。
陈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犹豫,像是想拒绝,但雨势渐大,他抿了抿嘴,最终低声说:"……谢谢。"
伞不算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相碰。沈池穆能闻到陈郁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旧书本的气息,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陈郁走得很拘谨,身体绷得笔直,尽量不占地方,伞面大半都倾斜在沈池穆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水打湿。
"你往这边来点,"沈池穆把伞往他那边推,"都淋湿了。"
"不用。"陈郁往旁边躲了躲,"我不怕淋。"
"我怕你感冒,"沈池穆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伞下,"传染给我怎么办?"
陈郁的身体僵住了。沈池穆感觉到掌下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像是从来没被这样触碰过。他以为陈郁会挣脱,但过了几秒,那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陈郁低着头,轻声说:"……那谢谢。"
雨声淅沥,两把伞下的人走得慢了些。
路过便利店时,沈池穆忽然停下:"等我一下。"他跑进店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罐热可可。不由分说地塞了一罐在陈郁手里:"拿着,暖手。"
陈郁捧着那罐热可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看着沈池穆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罐还冒着热气的饮料,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有拒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走到家门口时,陈郁忽然问。
沈池穆正在收伞,闻言愣了一下。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正好照在陈郁脸上,那是沈池穆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不是想象中的冷漠,而是一种很深、很重的疲惫,像是承载了太多不该这个年纪承载的东西。
"因为我们是邻居啊,"沈池穆笑着说,"邻居就要互相照应。"
陈郁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可可,轻声说:"我……没有邻居的概念。"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栋拉着深色窗帘的旧楼,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沈池穆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户亮起了灯。他忽然意识到,陈郁说的不是客套话——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邻居",什么是"互相照应"。
周一的数学课,沈池穆故意"忘记"带笔记本。
"借我抄一下笔记?"课间,他跑到四班教室后门,探头进去。
陈郁抬头看见他,明显怔了一下。教室里几个男生起哄:"陈郁,有人找!"语气里带着促狭。沈池穆注意到,陈郁的座位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人愿意坐他旁边。
陈郁默默地拿出笔记本递给他。本子很旧,但字迹工整漂亮,每一页的页边都留着整齐的空白,标注着细密的批注。
"谢谢啊,明天还你。"沈池穆接过本子,故意翻了翻,"哇,你字真好看,这题我怎么都听不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这是明显的搭讪,连沈池穆自己都觉得很蹩脚。但陈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竟然点了点头:"……放学后可以。"
那天放学后,他们在空教室里坐了半个小时。陈郁讲题时话很少,但条理清晰,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沈池穆发现自己根本没在听题,而是在观察陈郁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听懂了吗?"陈郁问。
"啊?哦,懂了懂了。"沈池穆回过神,"那个……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陈郁开始收拾书包。
"别啊,"沈池穆拦住他,"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面馆,就在学校后面。走吧走吧,反正你回家也是一个人。"
话一出口,沈池穆就后悔了。他看见陈郁的动作明显僵住,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对不起,我……"沈池穆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陈郁打断他,声音很轻,"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一个人。"
他背起书包,走向门口。沈池穆以为他要生气离开,却看见陈郁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面馆远吗?"
沈池穆愣了一秒,随即笑开:"不远不远,走,我带你去!"
那天的牛肉面很好吃,陈郁吃得很慢,像是珍惜每一口食物。沈池穆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趣事,陈郁偶尔应一声,虽然话还是少,但不再那么紧绷。
"你……一直一个人住吗?"沈池穆小心翼翼地问。
陈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嗯。以前在福利院,后来……被收养,再后来养父母离婚了,我就自己住。"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但沈池穆握紧了手里的筷子,心里某个地方抽了一下。
"我父母也走了,"沈池穆忽然说,"去年,因公殉职。我现在也是一个人。"
陈郁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他。
两个少年在面馆的昏黄灯光下对视,窗外是渐深的夜色。沈池穆笑了笑:"所以你看,我们都是一个人。既然都是一个人,不如搭个伴?"
陈郁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池穆以为他又会沉默着离开。但陈郁最终低下头,轻声说:"……随你。"
虽然只是两个字,但沈池穆笑得眼睛都弯了。他招来老板:"再来一碗牛肉面,打包!"
"你干嘛?"陈郁疑惑。
"给你当明天的早餐,"沈池穆理直气壮,"你那么瘦,要多吃点。"
陈郁看着那碗被细心打包好的面,又看了看沈池穆明朗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烫出了一道裂缝。
回家的路上,雨又开始下了。但这一次,陈郁没有拒绝沈池穆的伞。两个人挤在一把黑伞下,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
走到家门口时,陈郁忽然开口:"沈池穆。"
"嗯?"
"……谢谢你的面。"
沈池穆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明天见,陈郁。"
陈郁站在屋檐下,看着沈池穆跑进隔壁的楼道,直到那盏灯亮起,他才转身进屋。黑暗的房子里,他把那碗面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雨声渐歇,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
陈郁想,也许……有个人在身边的感觉,不算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