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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猫终于蹭了一下   回程公 ...

  •   回程公交车上,沈眠靠在谢闻远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缓慢。公交车正在穿过那条连接江滨路和学校正门的梧桐大道,三月的梧桐枝丫刚开始抽芽,嫩绿的叶苞被路灯照成半透明的淡金色,从车窗里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每退一帧都像是把刚才江边的画面重新定格了一次——灰蓝色的暮光、被春汛抬高的江面、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以及谢闻远说出“我们在一起吧”时江风恰好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全部竖起来的那个瞬间。车厢里没什么人,后排只坐了他们两个,司机在前面跟着广播里的交通路况轻轻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柴油发动机在低转速时发出均匀的突突声,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猫科动物在打呼噜。沈眠在这片混杂的白噪音里把呼吸调得很慢,慢到他能清晰地数出自己每一次心跳和谢闻远校服布料下另一组心跳之间隔着的那道极细的相位差——它们不在同一个拍子上,但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趋近。
      谢闻远没有动。他的左肩承担着沈眠偏过来的重量——不多,大概只有几斤,沈眠只是把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里,太阳穴贴着他校服外套的肩线,头发末梢蹭着他的脖子侧面,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隔着两层布料传到他的上臂外侧,像一只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用爪子轻轻按压着人的手臂。沈眠的头发有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那种超市开架的花果香,更接近于无香料的氨基酸配方混着天台上的铁锈味和傍晚江风里裹挟的一点点水腥气,所有这些气味在谢闻远的嗅觉记忆里还没有被归档,因为他今天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闻到。他以前在天台上闻到过沈眠校服上的洗衣液——白瓶蓝盖那种,在医务室闻到过退烧贴的薄荷脑味,在楼梯拐角闻到过奶茶吸管戳进杯盖时溅出来的红豆甜,但从来没有闻过他头发的味道。他把这个新数据在脑子里快速存档,分类标签暂且定为“以后应该还会闻到”。
      他的左肩承担着沈眠偏过来的重量,不多,大概只有几斤,沈眠只是把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里,太阳穴贴着他校服外套的肩线,头发末梢蹭着他的脖子侧面。沈眠的头发有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那种超市开架的花果香,更接近于无香料的氨基酸配方混着天台上的铁锈味和傍晚江风里裹挟的一点点水腥气,所有这些气味在谢闻远的嗅觉记忆里还没有被归档,因为他今天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闻到。他以前在天台上闻到过沈眠校服上的洗衣液——白瓶蓝盖那种,在医务室闻到过退烧贴的薄荷脑味,在楼梯拐角闻到过奶茶吸管戳进杯盖时溅出来的红豆甜,但从来没有闻过他头发的味道。他把这个新数据在脑子里快速存档,分类标签暂且定为“以后应该还会闻到”。
      他没有用任何力,只是把肩膀往下调了半寸,好让沈眠枕得更舒服一点。公交车拐过一个弯,沈眠的头随着惯性往旁边滑了一点,从肩窝滑到了上臂的位置,谢闻远用右手在他额头前面虚挡了一下——没有碰到皮肤,只是在空气里做了个缓冲的动作,像在实验室里用手掌护住一个快要滚下桌沿的烧杯。沈眠没有醒,但他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那个悬在额前的掌心温度,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眉心那道平时总是微微皱着的竖痕完全平了,和他的手指停在水箱铁皮上测温度时等待汞柱上升的表情完全相反。谢闻远看着那道被路灯照成浅金色的眉心,想起沈眠在江边眼泪涌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泪不是一滴一滴的,是像江堤下面被春汛抬高后漫过堤底的水一样无声地、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溢出来,被江风横向吹散,沿着太阳穴和颧骨的轮廓渗进围巾边角。他说“你会后悔的”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他每个字都试图和谢闻远那句确认喜欢时一样平稳。
      谢闻远把右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张陪了他一整天的草稿纸。纸面上已经画了不少东西——正面是今天物理课讲的电磁感应综合题,线圈在磁场中旋转,四个象限的电流方向用红蓝黑三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他上学期在沈眠错题本旁边反复更正后终于完全画对的一套完整受力分析图;背面是他在江堤上写的那两个字“沈眠”,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算圆,弧度偏扁,更像一个被风扯歪了的气泡,和他在天台上用马克笔在杯盖上点蓝点时不小心点歪了的那个形状几乎完全重合。他盯着那个圈看了片刻,又从笔袋里抽出铅笔,在“沈眠”旁边又画了一根极小的受力箭头——方向朝外,洛伦兹力,正电荷在磁场中受力的方向。然后他在箭头尾端又画了一道等长反向的虚线,虚线端连着另一个极小极小的人影轮廓,轮廓的肩线正微微偏转,朝向刚才那个箭头的正方向。他把铅笔放下,用手指把纸面上的橡皮屑拂掉,然后把草稿纸重新折好塞进书包侧袋。他的耳朵从江边到现在一直没有恢复到正常颜色,耳尖的毛细血管似乎已经放弃挣扎了,保持着那种介于淡粉和绯红之间的色度,和他今晚在江边看着沈眠眼角泪痕时脸颊上的温度是同一种色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刚才在江堤上,沈眠的手指搭上来的时候,凉凉的,指甲盖还是湿的,指腹是暖的,那一小块温度现在还残留在他的手背上,没有被江风吹散,也没有被公交车的暖风烘干。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只停在掌心上的、翅膀还湿漉漉的鸟。
      沈眠其实没有完全睡着。他只是把眼睛闭上,让身体卸掉大部分力气,然后把自己的头放在一个他之前花了好几个月反复试探才确认可以安全放置的位置。他最初只是靠在水箱旁边的旧课桌边角上假装睡觉,等谢闻远来之后才把眼睛睁开;后来变成了趴在旧课桌上真睡,睡醒之后发现肩上多了一件校服外套;再后来他可以在天台上、在医务室床边、在楼梯拐角靠着墙等他系鞋带的短暂间隙里,把眼睛闭上一小会儿而不用再装睡。所有这些步骤叠加起来,就是一只曾经被人反复遗弃过的猫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到“可以在某个特定温度、特定气味、特定心跳频率的安全区域旁边短暂地松弛所有警觉”的全过程。
      他嗅到谢闻远校服外套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天台上的铁锈味、奶茶杯盖上的红豆甜、还有傍晚江风里裹挟的一点点水腥气,所有这些气味在他的记忆里各有各的坐标和朝向,像一张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化学色谱图。洗衣液的味道是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天气预报的背景底色,铁锈味是天台铁门铰链尖叫时的前奏,红豆甜是谢闻远在医务室把热可可递给他时不小心把杯盖戳歪了的那个瞬间,水腥气是今天江边的新坐标——今天晚上刚加上去的,还没来得及干透,但已经是整张色谱图上最清晰的一笔。他把呼出的气息匀慢了好几个周期,心跳却比刚才在江边哭出来之前还快——不是那种失控的、让他想要掐自己掌心的慌,是那种类似于他每天登上天台推开铁门、看到谢闻远已经坐在水箱旁边、面前放着那杯温水时的轻微且持续的震颤。他把重心往对方肩膀上多挪了一点,借着公交车又一次转弯的惯性,让自己的额头完全落在谢闻远校服肩线和脖子交界的那块凹陷处——那里的体温比他肩峰处更高,隔着一层棉布能感觉到颈动脉一下一下地跳动。
      沈眠没有睁眼,但他知道谢闻远在低头看他。他感觉到谢闻远的目光落在自己眉骨和眼睑之间那个位置时的温度,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描摹眉眼时悬在空气里的指尖温度差不多,和他在医务室发现自己手腕上有伤痕时把拇指虚按在那些淡粉色痕迹上方的温度差不多,和他在走廊上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他手腕时指腹擦过腕骨的温度差不多。所有这些温度在他的感知里都被归类为同一个来源——谢闻远在不确定是否可以触碰他时,会先把手悬在离他皮肤很近的地方,等他自己靠过来。而今天他在江堤上做了那个靠过去的决定。明天天亮之后这道受力分析大概又能多画几个互逆的箭头,而他不用再担心方向画反——他可以在草稿纸背面接着谢闻远画了那么多遍的那个圈,继续往下写。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谢闻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拍肩膀中间,是用手指背在他肩胛骨外侧敲了两下,力道和他在草稿纸上画完受力分析图之后用铅笔尾端在桌面上轻轻磕两下表示“做完了”时完全一样。沈眠睁开眼,从谢闻远肩窝里坐起来,围巾滑下来一截搭在膝盖上。他用手指把围巾拢了一下重新绕在脖子上,站起来跟着谢闻远下了车。晚风比傍晚时凉了一些,从车门空隙里灌进来,把他眼角残余的泪痕吹得有点发涩。沈眠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下巴埋在羊绒里,露出一双还有些水雾的眼睛,鼻梁和颧骨之间的皮肤被江风吹了好一阵,现在又被车里的暖气缓回来,泛着从淡粉向微红过渡的光泽。
      谢闻远把他送到小区门口。玉兰树的花苞在路灯下鼓成一个个银白色的纺锤形,有几朵已经开了,花瓣在夜风里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清香。谢闻远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那一侧玉兰树阴影里,把书包带从右肩换到左肩,然后又把书包带换回来,两只脚在同一个位置上踏了一下又分开,和他在三楼拐角假装系鞋带时蹲下去又站起来的那套动作属于同一个习惯性延迟。他看着沈眠往前走的背影,想叫他一声,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天气预报今天已经发过了,围巾也提醒过了,受力分析图的方向也当面确认过了,他手里没有一个现成的、可以被归类为“放学后例行对话”的话题。
      沈眠在走出几步之后忽然转过身,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谢闻远应声抬头,沈眠把围巾边角拢进衣领,抬眼看着他,他的声音比在江边时稳定了许多,声带的振动频率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看完天气预报之后回复“知道了”时的语气差不多。他说:“你说的那些话——关于你是认真的,”他停了一下,把围巾往下拽了半寸,让整张脸都露出来,眼睛在路灯下是干净而直接的一次对视,他说,“我也是。”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放学后回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踩在楼道地砖上的脚步声在谢闻远听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快,鞋底蹭过地砖缝隙边缘时发出的沙沙声和他在天台上第一次把错题本推到旧课桌中间时纸张划过木质桌面的声响同频。谢闻远站在玉兰树下的阴影里,路灯照不到,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刚才在公交车上没有退出过的草稿界面——他用拇指在上面多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留了自己一晚上没舍得擦掉的掌心那道指痕。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沈眠家的客厅灯亮了又暗下来变成书房台灯的光,然后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需要稍微压制住心头那股不断扩张的热意。今天晚上起风了但已经没有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意,梧桐的枝丫在头顶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沈眠靠在他肩膀上时头发末梢在空气中拂过的微痒触感,和他在江堤上低头吻他时嘴唇碰到的那一小块比预想中更柔软的温度。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加快步伐往公交站走去,在站台等车的时候他低头翻出手机草稿界面,在之前存的那页天气预报底端用极小的字体打了一行字。他把手机放回书包侧袋,上了末班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夜色还带着暮色的残余灰蓝,江边对岸的楼灯在水面上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沈眠站在花洒下冲洗掉眼角泪痕,把围巾重新绕好,然后坐在书桌前,把日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他先写下一行字——今天的日期,天气,以及记录他和他一起去了江边,他吻了他,他和他的手隔着零点几厘米放在栏杆上,他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坐完了整段回程公交。停了一下,他又在另一页写了几个字,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一行。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旁边,然后从书包最深处把谢闻远那张丑得不成样子的水笔画掏出来,展平在台灯下。黑色水笔的墨迹在暖光下泛着极淡的冷调光泽,那个眼睛一大一小的侧脸轮廓旁边,还有一行他今晚重新看着觉得歪得更鲜活的字。他用手指轻轻蹭过那个被画变形的下颌线边缘,然后用新买的极细马克笔在纸角画了一颗很小的星号。星号的尖端和他在天台上无数次校对过的受力分析图箭头朝向完全一致。
      他把笔帽盖好,关了台灯,侧身躺下来。窗外的玉兰花香从没关严的窗缝渗进来,和卧室里残留的围巾羊绒味混在一起。他伸出自己的手放在枕头旁边,指尖慢慢蜷进掌心,握住某个不在场的温度。他想到今天在江边谢闻远拇指擦过自己颧骨时说的最后那两句话,想到在公交车上没有移开过一寸的肩头,想到睡前草稿纸最后留下的圈和箭头——他听到自己声音压在谢闻远肩膀布料上的回放,那个“我也是”的尾音和他在天台铁门后说“会来的”时的声纹,正顺着同一道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夜风慢慢重合,把这一页悄悄折进不久后被他叠好放在天台铁门内侧的围巾与两幅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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