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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空白耳机 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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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天,沈眠在天台上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他把摘下来的耳机递给了谢闻远。
这个动作发生得极其自然,自然到沈眠是在谢闻远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当时刚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准备订正错题本上的一道电磁感应题,那道题的线圈在磁场中转过中性面时感应电流方向的标注出了错,跟他上学期在这张旧课桌上反复犯过的洛伦兹力方向错误是同一个根因,他需要先把右手腕上缠着的耳机线解开才好落笔,于是就顺手把耳机摘下来往旁边一递——往旁边递,不是往自己书包侧袋里塞,不是往膝盖上放,是往谢闻远的方向递。这个动作的指向性太过明确,和他每天早上从谢闻远手里接过温水杯时的方向完全一致,和他把错题本翻到谢闻远画了星号的那一页然后推到旧课桌中间的路径完全一致,和他刚才打开书包侧袋摸到那支被谢闻远用纸巾包好的备用红笔时手指的弯度完全一致——那道被他下意识解开的耳机线,在暮色里以极细的白色弧线从他指间延伸到另一个人的掌心,像导线上一条刚刚接通的电流。
谢闻远接过耳机,把耳塞塞进自己的左耳。入耳式硅胶套还带着沈眠体温残留的微热,贴合耳道的瞬间有一种很轻的异物感,但不难受,更像是有个人把指尖轻轻搭在他耳廓上——他甚至能分辨出那只耳塞被沈眠戴了多久,因为硅胶套的温度和天台上的风力在皮肤表面形成了精确的温差梯度。耳机里传来的不是他预期的后摇吉他和弦乐铺底,那些他曾经隔着旧课桌远远瞥见沈眠歌单上的英文乐队名——MONO、Sigur Rós、Explosions in the Sky——此刻一个都没有响起。他听到的是一片极轻极淡的、均匀的、像被调低了许多个分贝的底噪,没有旋律,没有人声,没有节奏,只有播放器在解码空文件时产生的极细微的电流声,像把贝壳扣在耳朵上听到的那种遥远的、模拟出来的海,像他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沈眠坐在逆光里时周围空气被风过滤之后剩下的那片空白。
他把耳机往耳道里又按了一点,认真听了更长一段时间。底噪依旧,均匀得像他每天六点五十二分发送的天气预报里那些被反复核实的温度数据。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眠,用和物理课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选择题时差不多的平稳语气说出了这个实验观察:“里面是空的。”他的语调没有任何疑问上扬,也没有任何惊讶或不解的附加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但还需要得到最终验证的观测结果,和他平时说“这道题的加速度方向应该沿斜面向下”的方式完全一致。他把笔放在草稿纸上,等沈眠回答,但他在把笔放下去的时候,笔尖不小心戳到了草稿纸边缘一个极小的蓝点——那是他今天放水杯时不小心在纸上蹭到的,和他在杯盖上画了无数遍的标记同色。
沈眠手里的红笔在错题本上停了一下。他刚才正在写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步骤——“当穿过闭合回路的磁通量增加时,感应电流的磁场方向与原磁场方向相反”——写到“相反”两个字的时候停住了。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极细微的红点,和谢闻远今天早上在杯盖上点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红笔换到左手搁在本子旁边,然后把耳机线从谢闻远手里轻轻抽出来,绕在自己食指上绕了两圈,再松开,让线自己弹回去,白色的线缆在空中画了个小圈落在他自己膝盖上。这个绕线的动作他已经做了整个秋天加一整个冬天——在他被叫“漂亮废物”之后的无数个傍晚,在他被人翻手腕之前的那整个中午,在他吞下药片之前那段灰蓝暮色般漫长的自我说服——但今天是第一次有另一个人和他共同完成了它:耳机从他耳朵到他的手,再从他的手到对方的手,最后又被他绕回自己指间,整个过程在旧课桌上空画了一道圆满的闭合回路。
“大部分时候不放歌。”他把耳机重新塞回自己耳朵里,只塞了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白色线缆贴在校服拉链上微微晃动,“就是空的。”然后他停了一下,用比平时纠正受力分析方向时更轻的力道——轻到谢闻远几乎没有看到他笔尖移动——在错题本上写完剩下半句话,接着像补充一段他早就想好的物理推导步骤那样,用极其平稳的语调补了一句解释,说他有时候脑子里会有很多声音,不是真的人在说话,是那些会反复播放的、让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坐在这张旧课桌旁边的念头,而什么都不放的时候,那些声音会小一点。说最后四个字时他把错题本合上又翻开,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支点。
谢闻远没有说话。窗外的暮色从天台铁栏杆的缝隙里缓缓渗进来,把水箱铁皮上那层被风吹了许久的漆面映成一片暗淡的灰蓝,和去年九月的某个傍晚他推开门时看到沈眠坐在天台边缘逆光轮廓的颜色毫无差别。他想起去年十一月于知行在三楼走廊里拦住他时说的那句“耳机里没有声音”——当时他听完之后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把书包带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在天台上对着沈眠摘下来的耳机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把耳塞用拇指擦了擦,放回沈眠耳朵里,说了一句“那就继续戴着”。那时候他还不确定沈眠是否愿意让他知道自己每天用来隔离世界的屏障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只知道这个人在用空耳机挡住外界的噪音,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成为那些噪音的一部分。
现在沈眠当着他的面把那只空耳机从耳朵里取出来搁在旧课桌上——不是藏,不是假装忘了放歌,不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是把它放在他和谢闻远之间那张旧课桌的正中央,和错题本、受力分析图、半杯没喝完的温奶茶、以及谢闻远刚刚放下的那支红笔放在同一个平面上。这个动作让谢闻远想起沈眠在江边说“我也是”之后转身走向楼道时鞋底踩在小区地砖上发出的轻快声响,想起他在公交车上靠着自己肩膀时把重心偏过来的那个微小角度,想起他低头说“会后悔的”然后又主动把自己的手搭上他手背时那几根手指还在轻轻颤抖。他把那只耳机从桌上拿起来,用拇指擦了擦耳塞上被长期佩戴磨出的细痕——硅胶套的边缘已经有些发亮了,是最初使用时留下的那副原装配件,塑料外壳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大概是被书包侧袋的拉链刮的,然后把它塞回沈眠的耳朵里。他的指尖在沈眠的耳廓边缘停了很长时间——久到他开始在心里默数磁通量变化率的推导步骤,还在第一个象限逗留。他能感觉到沈眠耳朵的温度正在他的指腹下一寸一寸地上升,从冰凉到微温再到暖热。沈眠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开始慢慢染上很浅的绯红,先是耳廓顶端,然后是耳轮,然后是耳垂,整个色相渐变的过程和他第一次在走廊上被翻手腕后坐在旧课桌旁把创可贴递给他时侧脸低垂的角度完全一样。但沈眠没有把脸埋进围巾里,没有低头假装看题,没有用任何借口把这抹红藏起来,只是在耳机重新塞回耳朵之后,把错题本边缘轻轻压在桌上那片被奶茶杯底水渍浸湿的区域,抬眼看着谢闻远,眼神直接而坦率,带着一点因为刚被碰到耳廓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的微红。
“你以后帮我递耳机不用先擦它,耳塞本来就是硅胶做的。”他的声调平稳如常,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错题本被他翻过一页又翻回来,页角刮过的风把他放在桌上的蓝色马克笔吹歪了半度。
谢闻远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重新拿起笔,把他的错题本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那个距离刚好够他看清沈眠刚才写的那行楞次定律推导步骤,然后在自己摊开的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新的受力分析图。这道题和刚才耳机里那片空白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把正电荷在磁场中的运动方向画得格外用力,箭头尾端被他按出了一个极小的凹痕,和他刚才往沈眠耳廓里放回耳塞前用指腹轻拭硅胶套时的力道完全一致。
“那就继续戴着。”他的声带在“继续”和“戴着”之间不小心震了一下,但他没有修正。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选择题,把刚才碰歪的蓝色马克笔扶正,笔帽上那个极小的蓝点刚好和沈眠错题本旁边画错方向又被他改回正轨的受力分析箭头平行。
沈眠重新靠在水箱旁边,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耳机里依然是空的。他已经很久不需要靠那些后摇和弦乐来把自己从外界的噪音中隔离出来,因为自从谢闻远开始在每天傍晚坐在这张旧课桌旁边做题,那个从来不发出任何多余声音的人本身就是最好的降噪系统——他翻卷子的沙沙声和他在草稿纸上反复修改受力分析的摩擦声,被沈眠自动归类为不需要被过滤的背景音。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谢闻远刚才指尖留在他耳廓边缘的那一小块温度上,他能感觉到那个温度正在沿着耳廓软骨慢慢往耳垂扩散,路径和谢闻远在草稿纸上画星号时的斜线方向完全一致。他把错题本上刚才写了一半的“磁通量变化率在第三象限……”补完,然后在句号旁边用铅笔点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点——点的位置和谢闻远在草稿纸上画完星号之后习惯性点下去的位置几乎重合。然后他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把没有声音的那只耳塞轻轻搁在谢闻远摊开的草稿纸边缘——硅胶套将干未干,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水痕,和他每天早上放水杯的位置偏移了不到几毫米。
后来沈眠每次在天台上摘下耳机,都会把它递给谢闻远。不是每次都为了要腾出手做题,有时候只是觉得耳朵里什么都不放也很好,但耳机线绕在手腕上还是会碍事,于是他就摘下来往谢闻远的方向递,而谢闻远每次都会接过去放在自己卷子旁边,有时候会戴上听一会儿那片熟悉的底噪,有时候就让它搁在那里。耳机里永远是空的,但谢闻远从来没有问过他要不要放首歌进去,沈眠也从来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手机里存了好几个歌单却从来不在天台打开。有一次于知行在天台上撞见这一幕——他本来是上来找沈眠借英语笔记的,推开铁门正好看到沈眠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递给谢闻远,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对话,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交换一支红笔——他愣了一下,发现沈眠的耳朵在谢闻远接过耳机之后很快就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红,而谢闻远把耳机放在自己卷子旁边之后继续做题,表面上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红笔在接下来那道选择题的题号旁边多画了一个星号,星号的位置和那道题的受力分析图没有任何关系。于知行默默地把铁门重新带上,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他决定不借英语笔记了。
隔天傍晚,谢闻远比沈眠先到天台。他把自己的笔袋摆好,把今天带来的温水杯放在旧课桌腿右侧两寸,翻开理综卷子,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极小的软塑料盒——里面是他昨天放学后在后街那家数码配件店买的硅胶耳塞套替换装,适合入耳式耳机,防过敏材质。他把盒子打开放在旧课桌上沈眠常放耳机的位置旁边,盖子上压了一颗大白兔奶糖以防被风吹跑,然后继续低头做题。沈眠推门进来时看到他已经在老位置上做完好几道选择题了,桌上放着自己昨天那副耳机的替换耳塞和一颗熟悉的奶糖,他在原处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奶糖拆开放进嘴里,然后拿起那盒替换耳塞看了看背面标注的材质说明。谢闻远从卷子里抬起头,用一种和他早上发完天气预报后补上“围巾可以绕两圈”时差不多的语气说,“那个硅胶套你昨天说本来就是硅胶做的——这一盒是备用。以后耳塞旧了可以换。”
沈眠把盒子打开抽出两只新的硅胶套,把耳机上被谢闻远擦过无数遍的旧硅胶套慢慢褪下来换上了新的。旧的那只边缘已经有些发亮了,他把它们小心地放进软塑料盒的空槽里,然后把那只换好新耳塞、依然什么都没有播放的耳机再次递过去。谢闻远接过去戴上——底噪依旧,和昨天完全一样,但这次他只听了片刻就摘下来,把它放回沈眠错题本旁边,杯盖上的蓝点倒映在耳机外壳上,像一颗极小的、只在暮色里才被看见的晨星。
“没变。”他说。
“嗯,”沈眠把耳机重新戴好,低头翻开错题本到昨天没做完的那一页,“因为你每次都擦,它本来就不会变。”他的手指在错题本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和谢闻远每次在草稿纸上反复画同一个受力分析箭头时的动作轨迹几乎完全对称。耳机里依然是空的,但他在那道电磁感应题的线圈图上用红笔补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指向正方向的箭头——和当初在同样位置反复画反又被纠正的洛伦兹力不一样,这次它指向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