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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眠眠相册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沈眠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前面站了将近半分钟。不是他自己想站那么久——他对公告栏有一种本能的回避,从高一下学期开始那张红榜对他而言就不再是荣誉的象征,而是每次路过都必须加速通过的曝光地带。但今天于知行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书包带差点把他连人带包拽倒在地,然后用一种比自己考了年级前十还兴奋的音量对着他的耳朵喊了一句“你回到前八十了”,喊完之后又在他肩膀上连拍了好几下,力道大到围巾从沈眠肩膀上滑下来一截搭在手肘弯里。沈眠被他拍得往旁边歪了半步,把围巾重新拽上去,然后抬头看着公告栏上那张刚贴上不久的红榜——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成绩汇总。他的目光从最上面往下数,略过那些他曾经非常熟悉但现在不再属于他的位置,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停下了。那个位置不算高——年级第七十九名,总分比上学期末高了将近三十分,物理单科从期中前的年级中游爬回了年级前列,理综卷的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大题他终于没有在半途停笔,而是把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步骤从头写到了尾。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于知行在他旁边从兴奋转为困惑、又从困惑转为担忧正准备开口问他是不是又陷入某种自我否定的循环,结果沈眠只是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不由自主往上弯起来的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和他在天台上听谢闻远说“画对了就值得”时的幅度差不多,和他第一次从谢闻远手里接过那张丑得不成样子的水笔画时努力控制住的表情差不多——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公告栏拍了一张。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拍照这个动作本身很简单,但把这张照片发给谁、附什么文字、用什么语气,这三个变量在那一刻同时涌进他的大脑皮层,像一台正在并行处理多项指令的计算机突然被同时输入了好几个互斥的操作。他可以选择不发,把这张照片和以前无数次考砸之后的成绩单一样锁进相册深处,不给任何人看;他可以选择发给于知行,因为于知行是站在他旁边第一个看到他成绩的人,分享胜利果实合乎社交规范;但他最终选择的收件人是谢闻远——一个和他从九月开始在天台上共享沉默的人,一个每天六点五十二分准时发天气预报的人,一个在他把错题本后半部分全部空白的那些日子里仍然坚持把受力分析图画到第三遍才推给他检查的人。他把照片发过去,没有任何文字说明,没有表情包,没有“你看我考了多少”或者“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补物理”之类的前缀,只是一张赤裸的红榜照片,像一个没有附带任何公式推导过程的结论,悬在他们之间一个学期的沉默和无数遍被改对的受力分析图之上。
      谢闻远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十二班教室里做物理卷子。手机在桌肚里振动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锁屏通知显示发件人是沈眠,附件是一张图片。这个发件人的名字出现在锁屏上并不罕见,但以往他发来的消息要么是“知道了”三个字,要么是半夜的“睡不着”,要么是回复他早上那条天气预报之后追加的一句极其简短的天气补充说明,从来没有发过图片。谢闻远把笔放下点开消息,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张红榜——期中考试成绩,年级排名表,白底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他的目光不需要缩放就能在一瞬间聚焦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上:第七十九名,物理单科第四十一名。他盯着这行数字看的时间可能比沈眠在公告栏前面站的时间还要长,因为他不是在看一个数字,他是在看沈眠用了整个冬天把错题本上那些空白的页码重新填满、把洛伦兹力方向从每次都画反练到一次都不错、把电磁感应大题从半途停笔写到完整推导的全过程。赵景和从旁边歪过头来想看他的手机屏幕,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这个动作,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动作之快和他在跑一千五百米最后冲刺阶段时的瞬时反应差不多,和他在走廊上听到有人叫沈眠“漂亮废物”时猛地停步的反射弧类似。赵景和被他这个反应逗乐了,用一种过来人看穿一切的语气小声说“看你紧张的样儿”,谢闻远没有搭理他,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做卷子。但他接下来那道选择题的受力分析图画歪了——洛伦兹力的方向没错,但箭头的长短比例出了问题,正电荷在磁场中受力的矢量被他画成了正常尺寸的两倍,像一个被无限放大的信号正在试图突破纸面的边界。他把那道画错的受力分析图用橡皮擦掉,重新画了一根和标准答案比例完全一致的箭头,然后放下笔,从桌肚里摸出手机,把那张红榜照片存进相册——他的手指在按下“保存”之前犹豫了一下,屏幕上光标停在他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搭建的一个相册的图标上,那个相册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后面还跟了一个字,组合起来是一个他从未对沈眠以外的人使用过的称呼。
      傍晚天台上,谢闻远比平时早到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把书包放在老位置,把温水杯放在旧课桌腿右侧两寸,然后从笔袋里抽出红笔和黑笔并排放在桌面上,又把那张今天新发的理综模拟卷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在几道题旁边提前画好了星号。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他靠在旧课桌旁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个相册,对着里面已经存了一段时间的照片发呆——有沈眠在天台上枕着旧校服睡着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眉心那道总是微微皱着的竖痕完全舒展开了;有沈眠在江边被风吹乱头发的背影,围巾尾端歪歪扭扭的字迹刚好被夕阳照成金黄色;有那张丑得不成样子的水笔画——他用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画的,眼睛一大一小,鼻梁短了一截,嘴唇描了两遍还是歪的,但纸角被他后来用红笔画了一颗极小的星号;还有刚才存进去的那张红榜照片,年级第七十九名,物理单科第四十一名。他看着这些照片,耳朵尖又开始从正常肤色往淡粉色过渡——不是因为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是因为他自己发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从未如此清晰地摊开在手机屏幕上的事实:这个叫“眠眠”的相册里的每一张照片,拍摄时间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拍摄地点从天台到江边到公告栏,拍摄对象从睡着的样子到被风吹乱的背影到一张丑画到一张红榜,全部和同一个人有关。
      沈眠推开铁门的时候,谢闻远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但他收得太快了——屏幕还没来得及完全锁上,被沈眠从他身后的角度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相册界面。沈眠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坐在老位置上,把错题本摊开放在膝上,拿起那杯温度刚好的奶茶喝了一口。红豆味,和他在江边哭完之后谢闻远递给他的是同一种甜度。他低头翻开错题本最新一页,上面是今天发下来的物理卷子——电磁感应综合题旁边用红笔画了一颗星号,星号下方有一行谢闻远的字迹,写着“磁通量变化率最大时感应电流方向判断正确”,后面跟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对勾。他把这道题重新验算了一遍,确认方向没错,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和问物理题差不多的语气开口了。
      “你是不是看过我发的那张照片了。”
      谢闻远正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笔没停,但他画箭头的手在“看过”两个字落地的瞬间不小心把摩擦力的方向多画了一个分力。他把那个多余的分力用橡皮擦掉,然后才开口,语调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天气预报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快到最后一个字差点被草稿纸上压着的碎砖碰歪。“看到了。第七十九名,物理单科第四十一名。”他停了一下,把笔从右手换到左手搁在笔袋旁边,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把手机放在旧课桌上推给沈眠。“存了。还截了图。”
      沈眠低头看着那个屏幕亮着、相册名称赫然显示在顶部的手机,他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那张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草稿纸上受力分析图被拍成照片的图片。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谢闻远把洛伦兹力方向画错了,他用红笔在箭头旁边画了一颗星号,又在星号旁边写了“方向待核”,然后谢闻远把这道题重新做了好几遍,每一次都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一个更小的改正日期。他把这张照片和刚才谢闻远拍的公告栏照片并排放在旧课桌上——两张照片,拍摄时间隔了很久,拍摄者不同,拍摄对象一张是红榜一张是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但它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叫“眠眠”的相册里。他抬起头看着谢闻远,发现对方那双耳尖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粉往深红过渡,和他在江边说出那四个字时的生理反应完全一致,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翻卷子或整理笔袋来掩饰它。
      “你什么时候建的这个相册。”沈眠的声音和他在天台纠正受力分析方向时完全不同——不是平稳客观的物理课语调,而是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质地。
      谢闻远把被碎砖压歪的草稿纸重新铺平,又用旁边的橡皮擦把旧课桌上不小心画上的墨水印蹭掉,然后才用一种和他念“由楞次定律可知”完全相同的语速回答:“建了没多久。就是你睡在我旁边那次医务室——后来你又装睡,我趴在你床边也假装没醒。”他把笔尖重新压在受力分析图上,以证明自己刚才这段话和草稿纸上正在进行的严谨推导一样属于正常社交范畴。但他在“装睡”两个字出口之后,笔尖不小心把纸面戳了一个极小的洞,和他在医务室把创可贴按在沈眠手腕上时的力道完全一致。
      沈眠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锁屏照片不是系统默认的背景,而是一张他同样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草稿纸特写。他退出刚才打开的那张图,在相册里滚动片刻,把手机也放在桌上推过来,和谢闻远的手机并排放在同一张旧课桌上。屏幕上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密码的隐藏相册,里面全是谢闻远的背影——在做题,在接水,在走廊上替他挡电动车,在江边侧身看他的眼睛。他说这些照片是他上学期开始拍的——他们刚交换错题本没多久,某一天傍晚,谢闻远在他旁边批改完受力分析图,把草稿纸翻过来重新画箭头。那张被改好的图,后来陪着他改了许多道物理题。而这些照片就是从那道受力分析之后慢慢开始拍的。他指了指谢闻远和自己手机并排放置的位置,说现在这两个相册隔的距离和那次交换错题本时一样。
      谢闻远低头看着旧课桌上两台手机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叫“眠眠”,里面全是沈眠;另一个没有名字,里面全是他自己。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又翻回去,但过了几秒又重新把手机屏幕翻回正面,在相册里某张他画了星号的错题旁又加了一颗很小的标记。他说那天在医务室他其实先醒了——然后他伸手指轻轻点在沈眠手机屏幕上刚展示的那道后来被红笔重新画过的受力分析图旁边,说那天他在草稿纸上写的第一版箭头方向确实反了,但画完第三遍之后沈眠把红笔推了过来。他接过沈眠推来的红笔,在自己那张已经被改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又画了一个星号,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沈眠手机旁边——两台手机并排躺在旧课桌边缘,两杯喝剩一半的红豆奶茶杯盖上都画着极小的蓝点,和它们在桌面上的排列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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