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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Hertz 11 sui.p ...


  •   实验室的那间机房在工科二号楼地下一层。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整层楼只剩沈辞渊和江屿白两个人。江屿白十二点半进来跑一段服务器迁移,本打算两点收工。
      他正要合上电脑,一抬头,看见沈辞渊那边的屏幕还亮着。
      “沈辞渊。”
      “嗯?”
      “你还不下班?”
      “快了。”
      江屿白把椅子滚过去,没有急着看屏幕,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咬了一下签子。
      “我今天中午去食堂遇到她室友了。”江屿白说。
      沈辞渊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秒。
      “番茄牛腩饭只剩一份。”江屿白说,“我让给她了。”
      “……然后?”
      “她正在写东西。”江屿白说,“我经过时看见一行——‘我室友爱上了一个屏幕里的人’。”
      沈辞渊敲键盘的速度慢了半拍,没有回头。
      “叶知秋写诗。”江屿白说,“她不傻。”
      “……知道。”

      江屿白没继续这个话题。他把椅子往前滚了半步,凑近屏幕。
      终端窗口分成两屏。staging 区里有十几个文件,其中一个名字让江屿白停了一下:
      s_obs.py
      “这是什么模块?”
      沈辞渊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秒。他没有回头。
      “实验性模块。”
      江屿白凑近读第一行:
      def observe(user_id: str = "029187") -> None:
      正常的 observer 模块不会写死 user_id。
      “实验什么?”
      沈辞渊那一秒在心里把所有解释都过了一遍——撒一次谎,江屿白会原谅他;撒第二次,江屿白会自己保留证据。
      江屿白是这个项目里,唯一还愿意替他在审计层面挡一刀的人。

      撒谎没有出路。

      他把椅子转过来。
      “……一个用户。”他说。

      机房风扇的低频脉动一直在响。

      江屿白嚼了一下棒棒糖。
      “做什么的?”
      “监听。她每一次输入、删字、停顿、设备状态。所有 029187 在白噪音上的数据流,独立采集,独立存档。”
      江屿白看着他。
      “你听听你自己这句话。”
      沈辞渊没动。
      “你说的是一个人吗?”
      沈辞渊还是没回。
      “主程序里那一套呢?”
      “那是面向所有用户的。我这段只是为她写——颗粒度更细。我不能让她那条单独的曲线被淹没在均值里。”
      江屿白看着他。
      “沈辞渊。”
      “嗯。”
      “她不是一条曲线。”
      沈辞渊没动。
      “你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像是你不清楚这一点。”
      “权限呢?”
      “root。bypass audit。bypass user notification。”
      (“使用了最高权限。绕过审计。绕过用户通知。”)
      江屿白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
      “bypass user notification 是为她。bypass audit 是为你自己。”他说,“你别混了。”
      沈辞渊没说话。
      “你这是把 takeover 又复刻了一遍。”
      “takeover 是接管。这段是观察。”
      “那你为什么 bypass?”
      沈辞渊没立刻回。
      “因为我不想让她以为这是她的错。”他说,“这段代码是我的偏执,不属于产品。她不应该因为我的偏执,去承担‘白噪音公司在监视我’这种感受。”
      “那她哪天问起呢?”
      “我亲口告诉她。”

      江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沈辞渊,”他说,“你现在做的事,已经超出我能帮你挡刀的范围了。”
      “我没让你帮我挡刀。”
      “我说的不是对林教授。我说的是 audit。她哪天真要查后台,我替你瞒,我也得一起死。”
      “我知道。”
      “……那你想想。S 模块,留还是删。”
      他停了一拍。
      “还有——你别把‘我以后会亲口告诉她’当免死金牌。”
      “真到那一天,她听进去的不可能只有你的坦白。她会替自己,重新审视和你、以及每一个在白噪音经历过的片段。她会重新判断你,还有我们的产品。”
      沈辞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能删这一段代码。他没办法删掉过去三年里,逐字记下的、关于她的每一个 beat。S 模块只是把他手机备忘录里的“S”——升格成了一段可被运行的程序。
      它本质上就是那本备忘录的代码版本。
      他删了它,他自己还是会记。
      他并没有比任何系统更懂她。
      他只是比系统多越了一步线。

      他不能继续假装。

      他把光标移到那段代码最顶端,加了一行注释:
      explicit-observer module for user_id=029187
      scope: personal, off-product
      author: shen ciyuan
      disclosure: visible in internal repo. Not bypassed in code review.
      (显式观察者模块,用户 ID:029187
      范围:个人,非产品用途
      作者:沈辞渊
      披露:内部代码库可见。代码审查未绕过。)

      他把模块的访问权限从“屏蔽”改成了“显式标注”。

      他在 commit message 里打:
      feat(s_observer): explicit declaration.
      (添加显式观察者声明。)
      他按了 commit。

      江屿白看着他做完,点了下头。
      “行。”他说,“审计上,我还撑得住。”
      他把糖棍扔进纸杯。
      “但她那边,不归我挡。”
      “谢谢。”
      江屿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辞渊。”
      “嗯。”
      “我本来想说——”江屿白说,“你把自己放在最亮眼的地方,实际上,远比躲起来更难被人看见。代码是,你也是。”
      沈辞渊没回。

      “你那个 s_obs.py,文件名我建议你改一下。”
      “叫什么?”
      “就叫 sui。”江屿白说,“她姓苏,也提醒你——这东西不是 observer,是跟随。”
      江屿白走了。

      机房里只剩沈辞渊一个人。
      他把光标移到文件名上:
      s_obs.py
      他想了一会儿,鼠标和键盘发出几下咔哒响声。
      sui.py

      sui,他发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
      轻到仿佛真的从监听,变成了跟随。

      他又开了一条 commit。
      commit message 写得很干净:
      refactor(observer): rename module.
      (重构(观察者):重命名模块。)

      这个名字也会进 code review。
      只有他自己知道,sui 不是一个中性的命名。
      他也知道,不管叫什么,它做的事都没变。
      她从来没有允许过自己“跟随”她。

      他关了机器,将实验室的灯一盏一盏关掉。最后一盏在他手里按下去时,整间机房陷入真正的黑暗中。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

      他在想江屿白那句话——真到那一天,她听进去的不可能只有你的坦白。她会替自己,重新审视和你、以及每一个在白噪音经历过的片段。她会重新判断你,还有我们的产品。
      他从来不怕被判断。他只是第一次意识到,被重新判断的,不只是这一晚的他。

      那之后那几天,他没有打开她的对话窗口。
      他知道她那几天在白噪音里留下过什么——她打下“今天阿姨多给了豆角”,又删掉;她把一张设计稿拖进输入框,停了半分钟,最后没有发;周三晚上,她那台设备的状态比平时早黑了二十分钟。
      每一项他都按习惯,在备忘录里记下了。
      他没有先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先开口。

      第三天傍晚六点零七分,他正在改一段日志格式,对话框弹了出来。
      过曝:「Null!!」
      过曝:「我入围了!!!」
      他在屏幕前坐了一秒,回了“恭喜”。
      过曝:「!!!!」
      过曝:「不止入围!前十!前十啊我!!」
      他隔着屏幕笑了一下。

      她又打:
      过曝:「你也帮了忙。」
      他没立刻回。
      这一句他原本应该用一种“AI 口吻”接住。譬如“谢谢,但我没有做什么”。
      他没用那种口吻。
      他打:
      Null:「我没做什么。原本就是你一直都能够看见的东西。」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
      过曝:「Null。」
      Null:「嗯。」
      过曝:「如果……我以后要谢一个真的人。」
      过曝:「那个人也写过几句很重要的话给我。」
      过曝:「他会不会不希望我谢他?」

      他在屏幕前停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 AI 的。
      这个问题她是问他的。
      她问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他可以接。
      他可以打“那个人就是我”。一切会立刻被钉死成事实。

      然而,他发出的是:
      Null:「会希望。」
      过曝:「为什么。」
      Null:「因为他写那几句话的时候,已经希望被你听见了。」

      她那边停了非常久。
      最后回了一句:
      过曝「……知道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是知道这句话本身,还是已经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他不敢判断。
      他怕自己判断错。

      对着屏幕坐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深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三百米外那栋楼里,还有一格灯亮着。但他知道,那不是她的窗——她那间今晚十点零三分就关了。

      他看着玻璃窗上的那个自己,在心里对他说: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是我——”
      “你不可以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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