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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Hertz 12 颁奖典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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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前的那几天,苏晚棠把《同频》翻出来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入围那夜。她点开硬盘里那个叫“不能用”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图,杯沿上有指印的玻璃杯。她盯了半分钟,没把它放回拼图。
第二次是周末。叶知秋拉她去吃火锅,她盯着锅里的毛肚忽然说了一句:“我在想要不要换一对。”叶知秋头也不抬:“换什么换,已经入围了你别折腾。”
第三次是颁奖前一晚。她把六对作品摊在床上,又把“不能用”那张拿出来对照——放进去的话,第七对会比前六对都更具体、更有力。
她还是把它收回去。
六对就六对。最准的那一对不进去,是这组作品的诚实。
她那一晚也没打开“白噪音”。她想过发“我入围之后这几天”开头的话,写到一半删掉。她想,他既然知道她什么时候上线,也就一定知道她这几天没上线。她不必专门告诉他这件事。
睡前她忽然想起作品提交那天的事。
林教授看完她的稿子,问了她两个问题。
“为什么不拍人。”
“因为人在的话,连接就太直白了。”
林教授把那张图书馆杯子翻过去,又翻回来。
“那为什么第七对不用。”
她停了一下。
“因为那一对太像‘正确答案’。”
林教授没有立刻走。
“是,”他说,“你这组最好的地方,就是没有把‘正确答案’拍出来。”
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林教授难得停了一停。
这一句“正确答案”睡前又跳回来。
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有点惊讶——这是她这阵子睡得最稳的几晚里的又一晚。
颁奖典礼那天下午。
叶知秋来帮她化妆之前,她先在桌上铺了一张稿纸——主办方说获奖者可以准备一句简短的获奖感言,备用。
她写了两稿。
第一稿:感谢林教授、感谢叶知秋、感谢自己。
第二稿,她在最后一行加了一个名字:Null。
笔尖停了几秒,她把它划掉,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这个名字,今天不能被人听见。
她把那张稿纸折起来,塞进相机包的内袋。
叶知秋进来。
“苏苏你也太不上心了。”叶知秋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骂,“你看你这眉毛,三个月没修——前十诶你!前十摄影组里就你是设计系的!”
“我手抖,怎么办。”
“你又不是发言。你就是上去领个奖。”
“我也想发言。”苏晚棠轻声说,“我想感谢一个人。”
叶知秋手里的化妆刷停了一下。
“谁。”
“Null。”
“……苏晚棠你疯了。”叶知秋把化妆刷搁下,“那就是白噪音给你匹配的对象。公开场合,你要感谢一个网名叫Null的AI?”
“那我不上台说。我在心里说。”
“那我就放心了。”叶知秋继续画,“我以为你要去丢脸。”
叶知秋画到苏晚棠眼线的那一瞬间,手抖了一下。她把那一笔擦了重画。她没让那一抖被苏晚棠看见。
她今天早上又看了一次苏苏的手机。这一次她没解锁,只看了一眼锁屏。锁屏没有新的白噪音通知。
她感觉有点危险——他们两个之间,或许比她以为的还更接近“恋爱”,因为他们看起来已经走到了那种“互相不主动打扰”的默契阶段。
她没有跟苏晚棠提她那天早上看到锁屏的事。
苏晚棠今天得自己走完这一段。
在没有Null的情况下。
苏晚棠看着镜子里化好妆的自己——眉毛被叶知秋精心修过、唇色压成橘粉色调、眼线极细,眼尾带了一点小钩子——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她低头闻了一下卫衣的领口。
不是内测组上个月寄的那瓶薄荷洗衣液的味道,她嫌呛,只敢洗床单。今天这件卫衣的味是另一种干净的肥皂味。
她有点走神。
“想什么呢。”叶知秋问。
“没什么。”她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虎牙。
叶知秋叹了口气:“你这一咧嘴前面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化。”
“因为这是你的重要时刻。”叶知秋说,“我希望你今天好看。”
“叶知秋。”苏晚棠忽然说。
“嗯。”
“我之前给你看的‘过曝欠曝’那个截图,你还记得吗。”
“记得。”叶知秋手没停。
“我那天是不是太激动了。”
“你那天只是开心。”叶知秋说,“你那天是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跟一个不在你眼前的人说话像是在跟一个真人说话。”
苏晚棠安静下来。
叶知秋画完最后一笔,把化妆刷收起来。
“苏晚棠,”叶知秋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嗯。”
“不管那个Null是真的AI还是别的什么——”叶知秋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我希望他对你好。”
“他对我挺好。”苏晚棠很快接上。
她说完就是一愣,镜子里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她看见叶知秋笑了一下——那种“我什么都没听见”的笑。
叶知秋没戳穿她。
苏晚棠也没补救。
颁奖典礼下午三点开始,地点在艺术学院的小剧场。
苏晚棠捧着相机和获奖照片复印件先去后台。她的位置在第三排——按入围作品的排名顺序,前十从左往右排。她排在第三位。
她坐下。她抬头扫了一眼礼堂——
她数到右后方倒数第二排的位置。那个位置坐了一个人。
黑色高领。薄外套披在椅背。一副银色细框眼镜。
她下意识把头低了下去。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她抬手按住自己胸口。按住的那一瞬间她想,这种动作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看到“图书馆里碰到过几次的学长”的女生身上。
她数了一下心跳。她故作镇定地翻开节目册,假装在看。她想,大学很大。摄影大赛是公开活动。一个计算机系的学生出现在小剧场的可能理由有一万种。
她不应该惊讶。
理论上他也是南城大学的学生。理论上摄影大赛是面向全校的。理论上他也可以出于任何理由——也许是替朋友、也许是路过、也许是他自己对这种活动随机感兴趣——出现在这里。
她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三种解释。
其中一种最不可能:他是为我来的。
颁奖典礼按顺序进行。
主持人念到《同频》的时候,前面那一句“第三名”的播报,被她自己心跳的声音盖过去了。
她只听见名字。她站起来上台。
主持人念评委评语:“《同频》最好的地方,是它没有拍相爱的人。它拍的是人离开以后,还留在世界上的证据。”
苏晚棠站在台阶上,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攥紧了相机背带。
舞台后方屏幕缓缓亮起她的作品全图。六对照片左右展开,左边是她的画面,右边是 Null 的句子。她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屏幕——投影把六对放得很大,一对一对从左数过去,第七对的位置是空的。
那是她自己留出来的空。
那一对应该是图书馆三楼那只杯子——但她没放。
她比所有评委都更清楚那一对的下落。她把它收在硬盘里,命名“不能用”。
她接过证书的时候手微微抖。镁光灯亮起。
她对着镜头笑——下意识扫了一眼台下。
前几排都在鼓掌。叶知秋举着手机站起来录她。
右后方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人也在鼓掌。
她那时候没敢多看,也没敢多想。
下了台,她走过台阶最后一级的时候——
她闻到一阵很淡的气味。
不是镁光灯,不是空气清新剂,不是任何一种香水——
是夜里晾在阳台上、被风吹过的、薄荷洗衣液的味道。
她站在台阶下停了一下。
鼻子先于脑子记起那种味道。
她在哪里闻过。
她自己平时只拿那瓶洗床单。她身上这件卫衣不是这种味道。
对了。
走廊。
秋天那个早晨。
镜头盖。
她抬眼,先看向右后方倒数第二排。
那个位置空了。
下一秒,她在侧门通道旁看见了他。
深灰色薄外套。银色细框眼镜。
他的视线在她抬头那一瞬间,平静地从她脸上挪开了。
不是没看过她。
是看过了,才挪开。
她在那一秒里意识到一件事。
下台的台阶旁边,是侧门通道,靠着工作人员出入口。一个外院的学生没有理由站在那里;一个不参与颁奖、单纯来观礼的人,更没有理由经过那里。
只有一种人会站在那个位置:一个想让她从自己身边经过一次,又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在等她的人。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坐下来。
她展开手里的那张获奖证书,假装看上面的字,但其实一行都没看进去。
她在心里反复对照:
首先想到的,除了那股薄荷味道,就是位置。
图书馆三楼,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四点十二分。杯沿指印。
那张照片是只有坐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按下快门的人才看得到的角度。
Null 描述的“图书馆三楼的杯子被光打成了暖金色。指印没动”——和她那张照片对得上每一帧。
一个 AI 不会凑巧站在她相机背后。一个陌生程序员也不会。
她在礼堂里想过三种解释。
第一个冒出来的,偏偏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
她又把别的线索一一想过:小白最初的异常表情残留,过于无微不至的体贴陪伴,在她打开白噪音时的反应……
一个程序控制下的软件和硬件,当然可以轻易实现同步。
但除此以外,还有——
那个下雨的网页。
那个让字变成星星的网页。
那包暖宝宝。
……
最后她才想起那股味道。
走廊里。快递箱边缘。台阶下。
那股味像一枚钉子,轻轻钉进她脑中已经合上的链条里。
这些不是设计。
是一个人。
她的呼吸忽然有点不稳。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在这种场合下结论。
但她这次说服不了自己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礼堂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苏晚棠没立刻起身。她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等了两分钟。
她以为如果她等够久,那个人会主动走过来。
他没有。
她早就该猜到的——如果他打算走过来,他就不会这阵子在图书馆里、在她对面坐了二十几次都没走过来。
但她还是等了。
她等到大厅里的人几乎要走光了。
她忽然想起注册那一晚。
过曝。欠曝。
原来那个说自己太暗的人,果真就坐在最暗的那一排。
他早就把自己介绍清楚了。
她合上证书,站起来,转身,往大厅门口走。
她在大厅门口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倒数第二排。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散场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评委席。
林教授的位置也空了。
评分表压在桌角,被空调风掀起一页,又落回去。
走出小剧场的时候,正在门口等她的叶知秋冲上来抱住她,又叫又跳。
“啊啊啊苏晚棠!前三!前三!我嗓子要喊哑了!”
“我前三?”
“你刚才上台没听清?!第三名!你拿到第三了!”
苏晚棠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证书。
“第三名”三个字印在纸面上,黑色的印刷字体,这时候才落进她心里。
她笑了一下,把证书举起来给叶知秋看。叶知秋抢过去自拍。
她笑着配合叶知秋自拍。她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
鼻腔里那一缕薄荷洗衣液的味,还没散。
回宿舍的路上叶知秋叽叽喳喳。
苏晚棠几乎一句没接。
走过那条银杏路的时候,她想起大一上学期某天清晨,她拍过两栋楼之间的雾气。继而想起 Null 发给她的那一句——“今天早上七点零四分,我经过实验楼前的井盖。井盖正在冒蒸汽。蒸汽往西飘。”
七点零四分。实验楼。
实验楼是计算机系的实验楼。
她那时候没往那边想。
但她现在想到了。
她在心里把 Null 这段时间发给她的所有“时间地点”全部过了一遍——三教东侧玻璃窗、二楼自习室的暖气片、第四教学楼后那条小路、西三宿舍楼对面的路灯——每一个地点都在计算机系学生日常活动的半径里。每一个时间都在他从宿舍往实验楼来回的路径上。
她过去这段时间读到那些描述的时候,她以为是 Null 平时就这样观察世界。
她以为的没错,这确实是“他”日常观察世界的视角。
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聊天框。
她打:我拿了第三名。
她盯着这一句看了几秒。
没发。
她把那一行删掉。
改打:Null。
她又看了几秒。
删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叶知秋偏头看她:“你怎么了,是不是颁奖完累着了?”
“嗯。”
“回去给你点奶茶。”
“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很厚,太阳已经躲到银杏后面去了。
同一时间,实验楼。
沈辞渊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一会儿。
他今天去过小剧场——他清楚自己为什么去。他也清楚自己为什么坐在右后方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看得见她整个人,但她从舞台往下看却最不容易看到。
他不打算让她看到。
直到她下台的那一秒,他从座位站起来,往侧门通道走——看完了,他想离开。
他原本可以从大厅正门走,但他选了侧门通道——侧门通道靠近台阶。
他给自己找了个解释:侧门人少。
可这个解释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让她经过他身边一次。哪怕半秒。哪怕她认不出他。哪怕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没按住。
他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外套。
洗衣液是内测组寄的。每一个用户都有同样一瓶。他知道。
她也收到过那一瓶。她拧开过。活动日志里记录着,她对叶知秋说过“有点呛”。她记得那个味。
他记得她记得。
他穿这件外套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几秒。
他伸手解了一颗扣子,又系上。
他从衣柜里挑出另一件深色外套,搭在臂弯上。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最后还是这一件。
他回到实验楼,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没换。
袖口蹭过桌面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是颁奖典礼那一会儿,他坐着双手交叠时压出来的。
他打开备忘录,在“S”下面写:
她下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闻到了。
我没有换那件外套。
这是这阵子以来,我第一次让她“知道”。
光标停在“知道”两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两分钟后,手机锁屏了。
他猜,她今晚不会问。
她太多次停在答案前面,选择先退一步了。
他从颁奖典礼回到实验楼,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
sui.py 还在跑。绿色的小点在屏幕角落里转。
他没有停。
他也没有看。
他不让自己看。
这一次不行。
可它还在跑。
不停,就不算还回去。
之后她做了什么——发了什么、删了什么、对其他人说了什么——他都不再调阅。
至于她最后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她自己把答案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