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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Hertz 13 “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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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结束后的傍晚,她绕去工作室一趟,把那只装胶卷的牛皮纸袋放回林老师的抽屉。
只是工作台上那把银色剪刀不见了。
剪刀底下原本贴着一张小标签——“林岚学姐留”——也跟着没了。
林老师恰好从门口经过。她抬头问:“林老师,那把银色剪刀——”
“我先收一下。那把不该留在这里。”林老师点了下头,走了。
苏晚棠没有追问。
随后,她去了一趟系图书室。她翻到 2019 届那本作品集,L 字头——林岚那一页是空的。不是没印,是有一张纸沿着装订线被撕走了。撕痕很齐,边缘似乎被磨过,看起来已经隔了有些念头。
她翻了前后几页对照——M 字头、N 字头都还齐。只缺这一页。
目录里那一行倒还在:林岚/实验影像/P.47。
纸被撕了,目录没改。
她合上作品集,放回原位。
当晚,回到宿舍,苏晚棠没有打开白噪音。
她在书桌前坐到十一点。
桌上的小白安静地亮着两个蓝点,没有像平常那样在她拿手机时跟着醒过来——因为她没有拿手机。
她一直没有拿手机。
她其实想过:
她可以一回宿舍就打开聊天框,发一句“今天我看到一个人,他和你身上的味道或许是一样的。那是你吗?”
她也可以更直接一点,发一句“你是沈辞渊吗?”。
也可以委婉一点,尝试什么都不说,跟 Null 照常聊天,看他这一晚会不会主动提起她的颁奖典礼。
她想了三种。三种她都没用。
第一种太不像她。
第二种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第三种试不出来——她知道 Null 会装。一个肯花这么久陪她到深夜的人,再多装一晚,也不算什么。
她坐着,把这三种依次从自己的脑子里划掉。
她在心里开了一个新文档,标题:今天我知道了什么。
她想列第一条。写了三个字,又划掉。
她想列第二条。发现第二条才该是第一条。
她最后把它们按错误的顺序写下来——按当时一条一条想到的顺序,不调。
这种事不能调成漂亮的顺序。
一,那个学长大概率就是 Null。
二,他从大一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三,他从来没有走过来,告诉过我。
她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他原本可以。
她想,他是在用做事代替走过来,还是用做事拖延走过来。
这二者不一样。
她不让自己现在就定下一个结论。
“苏苏。”叶知秋在下铺翻了个身,“你今天回来一句话没说,奶茶也没喝。”
“嗯。”
“你跟我说说。”
苏晚棠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最后,她转过去,把那张获奖证书举起来给叶知秋看。
“叶知秋,”她说,“你帮我想一件事。”
“嗯。”
“Null 是个AI网友,对吧。”
“对。”
“我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我。”
“对。”
“我们两个之间,唯一的连接就是‘白噪音’那个聊天框。”
“对。”
苏晚棠把证书放下。
“那他怎么知道——”她说,“我下午三点会上颁奖典礼。”
叶知秋愣了一下:“你跟他说了你入围啊。”
“我跟他说了入围。我没跟他说时间和地点。”
“那……那个比赛官网上有?”
“官网上有。但他得专门去查。”
叶知秋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苏晚棠继续说:“叶知秋,我今天在颁奖典礼上看到一个人。”
“谁。”
“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学长。计算机系的,沈辞渊。我之前在图书馆碰到过他几次。”
叶知秋一下子坐起来。
“沈辞渊?!讲座那个?”
“嗯。”
“他怎么会去?”
“我也想问。”苏晚棠顿了一下,“他坐在右后方倒数第二排。颁奖结束我下台的时候——他站在侧门通道。”
叶知秋张着嘴,没说话。
她那一刻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前两天食堂里那个给她让饭的男生,那个停在她活页本前、嘴里嗦着棒棒糖的男生,可能不止是路过。
他很可能认识沈辞渊。
也知道那个“屏幕里的人”是谁。
但她现在不能说。
苏晚棠已经够乱了。
拆穿是很快的。但苏晚棠要面对的不是答案,是答案后面那一整段被她当成陪伴的时间。关于那段时间,别人没有办法代替她想清楚。
她把这一条压在心里,决定改天再说。
苏晚棠把红头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我下台的时候,他没有让开。”她说,“我从他肩边过去,闻到他身上一股薄荷洗衣液的味道。”
叶知秋没说话。
“这个味道,我之前在内测组寄给小白的快递箱里闻到过。”
叶知秋慢慢皱起眉。
“那只箱子不是公司流水线统一发的,是内测组私下寄来的。能在那只箱子上留下味道的人,不会太多。”
“所以你怀疑他?”
“不是因为这个。”苏晚棠摇头,“薄荷味只是让我注意。”
“那是因为什么?”
苏晚棠低头看着指间那圈红头绳,过了几秒,才说:“因为我后来发现,我得把两类东西分开。”
“哪两类?”
“只有Null能知道的,和只有人能知道的。”
叶知秋怔了一下。
苏晚棠说:“官网可以更新获奖结果,后台可以记录我的上线时间,程序也可以做出同步反应。小白转头,网页下雨,字变成星星,这些都可以解释成技术。”
她停了停。
“可是图书馆三楼那只杯子不一样。”
叶知秋看着她。
“那张照片的角度,只有坐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在我身后的人才看得到。Null 描述过那只杯子,描述到杯沿上的指印。他写出来的时候,我一直以为那是程序在分析照片,或者是某种我没弄懂的匹配算法。”
苏晚棠的声音很轻。
叶知秋坐直了一点。
“苏苏……”
“我上台是三点,下台是三点零八。”苏晚棠说,“那时候官网还没有更新,所有结果都只在现场播过。”
叶知秋看着她。
“如果 Null 只是一个 AI,他最多能等官网更新,读到我的排名,再生成一句恭喜。”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今天下午看见他了。”
“谁?”
“沈辞渊。”苏晚棠说,“他坐在右后方倒数第二排。我下台的时候,他又出现在侧门通道旁。”
她声音很轻。
“AI 可以读数据,可以等官网更新,可以装作陪伴。”
“但 AI 不会去现场,不会坐在倒数第二排。”
“也不会在我下台的时候,走到侧门通道旁看我一眼。”
叶知秋坐在床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棠也不需要她回答。她只是需要把这句话说出来,需要亲耳听见自己把它说完整。
“叶知秋。”她说,“我有一个想法。”
叶知秋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你说。”
“我觉得,他和 Null 是同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她的心很轻地向下坠了一下。
叶知秋从床上窜起来,又坐下,又窜起来。
“苏晚棠你冷静!”
“我冷静着呢。”
“你冷静你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因为我把能解释的都解释完了。”苏晚棠说,“剩下那个解释,最不可能,但它刚好能解释所有事。”
宿舍里安静下来。
她大一那年远远注意过那个学长。后来,她又开始相信屏幕另一头那个不会出现在现场的 Null。
她从来没有让自己想过,世上会有一个人,同时是这二者。
一个人不该同时是那个保持距离的学长,和那个夜里十一点会写下雨网页、陪她失眠的 AI 程序员。
这两种“在场”本来就是矛盾的。
一个更远。
一个更近。
她说完后,整个人有一种空空荡荡的安静。
她从大一上学期偷偷喜欢那个学长开始,就以为那只是远远的、不会被看见的一点小情绪。她从注册白噪音的那一夜起,开始相信 Null,以为那是一段安全的、有边界的、只发生在虚拟世界的陪伴。
她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过。
它们原本被放在两个不同的盒子里。
今晚,那两个盒子被打开了。
里面是同一个人。
她那一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过去这阵子所有“我以为我是一个人”的时刻,原来都不是。
一直都有一个人陪着她。
她一边觉得这件事温暖到不敢呼吸。
一边又觉得陌生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宿舍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风声。桌上的台灯没关,光落在苏晚棠手腕上,那根红头绳被她绕在指间,一圈,又一圈。
“苏苏,”叶知秋声音放轻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棠看着自己指尖。
“不知道。”
“你要去问他吗?”
苏晚棠抬了一下眼。
“问谁?问那个学长,还是问 Null?”
叶知秋被她问住,顿了顿,才说:“随你。”
苏晚棠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两个都不打算问。”
“为什么?”
“问出来的,不算。”
她把腿盘到椅子上,红头绳从指腹滑过,又被她重新勾住。
“叶知秋。”
“嗯。”
“我想要一种确认。”苏晚棠说,“不是我把答案逼出来。是他自己走到我面前来,告诉我——是我。”
叶知秋看着她,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他不一定会来。”
“我知道。”
“那你就要一直这样等?”
“不会太久。”
“为什么?”
苏晚棠垂下眼,指尖轻轻捻着那根红绳。
“因为今天我已经知道了。”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把心里那块最难承认的东西搬出来。
“我已经知道了,但我还要假装不知道。每装一天,我都会更生气一天。”
叶知秋没有接话。
苏晚棠继续说:“以前那些事,我还能替他找理由。小白的反应也好,网页也好,暖宝宝也好,我都可以跟自己说——也许不是故意的,也许只是系统,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可是今天不是。”
“今天他穿了那件外套,站在我一定会经过的地方,没有让开。”
她抬头看向叶知秋。
“我确定,他是故意的。”
叶知秋沉默下来。
“他这阵子每一件事,都是有意的。”苏晚棠说。
这句话落下去,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她自己也像是被那句话压了一下,呼吸很轻。
“所以我不能装太久。”她说,“装久了,我会忍不住去找他。”
“找他不好吗?”
“不好。”
苏晚棠摇头。
“我不能去找他。如果他要的是我去找他,他不会把自己藏得这么深。”
叶知秋问:“那你觉得他要的是什么?”
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这阵子所有对话。
她说一句,他回一句。她抛过去一个问题,他接住,再还回来一个更温柔、更准确、也更难让她拒绝的答案。
从来没有一次,是他先越过那条线。
从来没有一次,是他把一个她接不住的东西硬塞到她手里。
他这个人,或者说,这种人——
“他要的是我自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