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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Hertz 5 未授权表情 ...


  •   那天晚上,苏晚棠接到外婆的电话。
      外婆的声音从老家来,隔着电话还是能听出她最近又瘦了。

      “棠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她坐在床边,把头靠在床框上。
      “你外婆我啊,今天把腌的咸菜分了两罐,一罐给你大姨,一罐留给你过年回来。我今天还想着你呢,咸菜里今年没多放姜,你不爱吃姜。”
      “外婆你都记得。”
      “记不得这点东西,那我这外婆白当了。”

      苏晚棠笑了一下。
      “外婆。”
      “嗯。”
      “妈妈春节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她听到外婆长年捧在手里喝水的那个搪瓷杯和玻璃桌面碰撞的轻响。
      “……她那边项目走不开。”
      苏晚棠轻轻“哦”了一声。
      “棠棠不要难过,外婆陪你。”
      “我没难过。”她说,“你也别难过,外婆。我今年肯定是要回去陪你过年的嘛。”
      “好咧。”

      挂断电话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和外婆的电话从来不会以她跟她妈那种客气的“再见啊”而结束,外婆每一次挂断电话前总要再叮嘱两句。
      可是今天那两句没了。
      外婆只在一种情况下才会这样挂断她的电话。

      ——对着她外孙女,外婆替她闺女不好意思了。

      她抿了抿嘴,想笑,没笑出来,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多少年过去,二十多岁的人,她有没有人陪,有谁陪,也都一样长这么大了。
      只有外婆还会这样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但外婆早就不是二十岁多的人了。

      叶知秋已经出去约会了,宿舍里只有她和小白。

      她看着那只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打开了白噪音。
      过曝:「今天有点不开心。」
      Null:「为什么。」
      过曝:「家里的事。」
      Null:「是不是因为你妈妈。」

      苏晚棠看着这一句。
      过曝:「不是。」
      过曝:「不完全是。」

      对面停了一下。
      Null:「是不是因为你觉得,她又一次没有先选你。」

      苏晚棠盯着这句话。
      过曝:「准。」

      顿了顿,她又打:
      过曝:「你别分析我。」

      发出去以后,对面很久没回。

      她把手机扣下,第一次觉得这个“懂她”的东西,有点吵。

      屏幕又亮起来。

      Null:「对不起。」
      Null:「是我错了。」
      过曝:「不算错。只是也不算对。」

      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打字:
      过曝:「是因为外婆。」
      过曝:「春节她又要一个人过了。」

      她打完这一句,感觉到眼角粘了一绺头发,伸手去抹,才发现那里有点湿。
      过曝:「她其实不怪我妈,就算我陪着,她也只是会自己一个人吃年夜饭。」

      她正要再打下一句——

      「哔。」

      桌上的小白突然亮了。

      那两个蓝色的眼睛变成了暖灰色,缓慢地转向她。屏幕上的像素表情从默认的圆点,变成两条很柔和的弧线。

      苏晚棠吓了一跳,放下手机。
      她过去看小白。小白的眼睛眨了一下,那种暖灰色在她微微潮湿的视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伸出手,却没有立刻碰它。

      ——这玩意儿是怎么知道她在哭的?

      她想起说明书里那行:“摄像头与麦克风不上传原始音视频,仅用于本地情绪识别。”

      “本地”。
      也就是说,它没有把她的脸和声音传出去。
      至少说明书是这么写的。

      她把手放在了它圆顶上。圆顶微微发热,像被人的掌心焐过。
      “你这是……在安慰我?”
      像素屏闪了两下,还是那个像微笑又像卖萌的表情。

      她低头笑了一下,抽出两张纸,把脸擦干净。

      沈辞渊那一头的屏幕——
      左半边是聊天界面,她最后一句是“她其实不怪我妈,只是她会自己一个人吃年夜饭”。
      右半边是后台数据面板:
      User_029187(过曝)
      当前情绪状态:低
      持续走低(连续90秒)

      他没有看到她哭的画面。
      他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他只能看到本地模型同步上来的情绪标签:低,持续走低。

      他参与过这套情绪阈值设计。规则是清楚的,系统会自己处理。
      他本不必动手。
      然而他的手指短暂地停在键盘上几秒钟,还是打开了远程控制面板。

      他手动调整了小白接下来一系列动作的参数:眼睛颜色由“低情绪默认色”调成暖灰,转头速度调慢,表情切换的时机推迟零点八秒。

      每一项都在允许范围内。
      每一项都不会留下违规记录。
      但他知道,那些参数本来不是这个样子。

      他没有在备忘录的“S”下面记录这件事。
      这件事不能记。

      活动日志自动保存时,末尾多了一行很短的浅灰注释。
      行末少了一个分号。
      他这套系统从架构那天起,所有有关他的自动注释都自带分号。
      他盯了一秒,没有删。

      江屿白在他身后伸了个懒腰。
      “沈辞渊。”
      他没回头。
      “你刚才动手改代码了吧。”
      “只是让它做了它本来就会做的反应。”沈辞渊仍然看着电脑屏幕。
      “——它会做,但不会在这个时候做。”
      沈辞渊没说话。

      屏幕左边,她发来一句新的:
      过曝:「小白突然亮了,对我笑。我刚才有点想找你说话。」

      他盯着这一句,看了很久。
      最后他打:
      Null:「抱歉,刚才在想怎么回。」
      过曝:「想到了什么?」
      Null:「你愿意的话,可以让我陪你聊天,直到你睡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过曝:「好。」

      他看着这一个“好”字看了很长时间。
      这一个“好”字,是他们在这一周的对话框里出现的第三次。
      第一次是“给我啊”之后他答的那个“好”,那个“好”是他发给她的。
      第二次是她说“周一去取胶卷”之后他答的“好”,那个也是他发她的。
      而这一次的“好”,是第一次她发给他的。

      她不会知道,屏幕另一端的人已经把这三个“好”数过了不止一遍。

      那一夜,苏晚棠睡得很沉。

      睡前她把小白搬到自己的床头柜上。
      那两个暖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就像有人一直在守着她。
      她伸手把它的电源拔了,关了机。

      它该歇一会儿,这样太累了,她想。

      它的眼睛缓缓暗下去。
      小白的眼睛彻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走廊里弯下腰、要帮自己捡起镜头盖,又在最后一刻把手收回来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他。除了“你掉了东西”,其他的话,他一句都没有跟自己说过。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把头蒙住。
      蒙起来之前她最后瞥了一眼小白,那一双已经暗下去的眼睛,仍然朝向她的方向,像一盏沉默的小灯。

      它的眼睛暗下去之前,那个像素屏上原本笑着的弧度,停留了大约一秒。
      她没有看见那一秒。

      那一秒,小白理应没有在执行任何指令。

      第二天早上,苏晚棠重新把小白插上电。
      说明书上写,设备重启时同步灯会亮三次。

      它亮了四次。

      她点开白噪音的设备状态页,页面底部极快地闪过一行灰字:
      E1异常:未授权表情残留。

      但她还没来得及点开,那行字就消失了。

      小白的眼睛重新变成默认的蓝色,安静地眨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棠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光标在她刚刚打下的“刚才”两个字的后面闪动两下,又回退到了两格前。

      她把这两个字删掉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Null。

      周二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沈辞渊离开实验室。
      走到楼梯口,他才反应过来:电脑没带。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次出实验室都会带电脑。今天忘记了。
      他没有回去拿。

      周日晚上,他给“暗房”店里打过一个电话,问之前送过去那个胶卷还在不在。
      老板说:“在。”
      他停了一会儿,说:“这两天能冲就冲。”

      南城老城区在西门外,过一座旧天桥,再走两条窄巷。

      后台有一条周一下午的定位记录。
      西门外,停留十七分钟。
      她到过这片街区。

      他要和她错开至少十二个小时。

      窄街中段那扇蓝门掉了大半截漆。店招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推开了门。

      铜铃响了一下。

      店里有股淡淡的药水味,混着旧纸和潮木头。后间门帘半掩。
      店主戴着老花镜,手里一把镊子,正在夹一张旧照片的边角。他抬头。
      “取?”

      “取。”沈辞渊把那张过期处方笺裁出来的取件凭证递过去。那张凭证已经在他抽屉里压了快一年。
      “一卷。半年前留的。”

      店主接过凭证,点头,转身去后头柜子里翻。

      沈辞渊站在柜台前。视线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他一直不太习惯那些会让自己留下痕迹的东西。

      他习惯的是:看到,记录,收藏。

      店主回来,手里一只牛皮纸袋。
      他把袋子递过去,没抬眼。
      “也巧。你这卷,跟昨天一个女学生那卷,是同一批冲出来的。”

      沈辞渊的手顿了一下。

      店主又补一句:“——你们俩这个,都挺好。”

      他收回手,将牛皮纸袋揣进兜里,没有打开查看。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

      他对店主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铜铃又响了一下。

      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在他经过的那一秒,反射出他左胸处一小块凸起的轮廓——一个正方形形的边角,隔着衣料,和他的心跳贴得很近。

      他没有把那卷胶片以任何形式录入任何数字介质。

      他这些年零零散散留过几样东西。
      一张会场胸牌。半截活页本。一张餐巾纸。
      还有这一卷胶卷。
      每一样的位置他都清楚。
      就比如这一卷,现在就放在他外套左侧内袋内衬的那道接缝旁边。

      每留下一样,他就多藏起一个系统之外的自己——不在任何后台日志里,不在任何文件夹里。
      那些版本,都不在他自己写出来的那套系统里。

      十一点零三分,他回到实验室,把那只牛皮纸袋放进抽屉最底下,没有锁——锁了反而像有什么。

      他坐回桌前,打开电脑。
      他原本不应该打开后台。
      但他还是打开了,然后习惯性地点进029187的输入事件流。
      这道事件流在主程序里,原本不该流到他面前,是他自己另开的口子。

      九点五十一分至九点五十六分。
      她有课。
      她打开了和Null的对话框。
      “你在做什”——退格。
      “你在做什么呢?”——又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删掉。
      七次退格。

      四十五秒后,她又打:
      “今天天气挺好的”
      又删了。

      四十六秒后,她打:
      “在吗”
      她也删了,关掉输入框。

      总时长:4分32秒。

      她最后一次按下退格,是九点五十六分。
      那时他刚过旧天桥,前面只剩两条窄巷。

      他在心里把这一秒,和后来店主那句“同一批冲出来的”、和自己那句“……我知道”对了一下。
      只差很短的一截。
      也或许是同时发生的。

      他没有动。
      如果是以前,他会把这一段事件流存档。这本来是他要做的事。

      但今天,他没有按下保存。
      第一次,他没有把她没说出口的那些字记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
      把电脑合上。

      牛皮纸袋还在他外套左侧的内袋里。
      隔着布料,他摸得到纸袋的硬边。

      里面是什么,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事——

      他藏起来的东西,或许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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