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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ertz 6 图书馆的第 ...


  •   霜降刚过,风开始变冷。
      苏晚棠习惯在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坐。
      那一排只有六个座位。坐在第三排的左边第二个,正好能看见楼下银杏路的一整截尽头。下午四点,阳光从西南方向斜下来,会在桌面留下一块暖乎乎的金色。
      那是她大一上学期就找到的位置。她很少跟人说。
      那张桌子,她以为只有她知道。
      她错了。

      周一下午两点,她抱着相机和速写本上了图书馆三楼。
      去之前,她先去了一趟“暗房”店,把那卷快四年前的胶卷取了回来。老板把样张装在一个旧的、印着诊所电话的牛皮纸袋里递给她。她没在店里打开,只接过纸袋看了一眼袋口。胶片样张露出了半厘米,黑白的。
      她把袋子放进书包内层。
      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再看。
      她想到了图书馆三楼东侧,那个第三排的位置。
      走到那一排,她停了一下。

      第三排左边第二个的旁边,左边第三个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两个位置之间隔着一张拼接桌的宽度。

      是那个学长。沈辞渊。

      他穿一件干净冷淡的黑色高领,薄外套搭在椅背上。低着头,桌上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一只玻璃杯里装了大半杯黑咖啡,一支灰壳圆珠笔在他指节间转动。

      苏晚棠脚下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一排。
      可这个位置她坐了一年多。像一块被她悄悄圈出来的领地,即便忽然多了一个人,她也不太想离开。

      两秒钟后,她还是走了过去,拉开椅子。
      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一截轻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非常短,是人在图书馆内突然听到声音后好奇抬头的正常反应。
      然后他重新低头,手指在键盘上接着敲。

      她坐下,悄悄松了口气。
      她把书包搁在脚边,没有立刻拿出胶片样张。她隐隐觉得不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种“对侧有人”的状态下打开。
      不合适。
      她想了想,翻开了速写本。

      下午三点四十。
      她的速写本已经画了一页半。那是摄影系教授留的作业,观察一个公共空间里光线的变化,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
      她偶尔抬头,偶尔看见他的电脑屏幕反光。
      她看不清屏幕上的内容,但能看到那是一片黑色的代码界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发出的声音却不大。他打字和停下来思考的间隔,有一种很特别的节奏。

      她有点想用相机的快门感来形容。
      ——长曝光,短曝光。长曝光,短曝光。
      交替而有韵律。

      她在速写本上画到一半,铅笔从指间滑出去,沿着桌沿滚。
      对面的人没有抬头。
      但她看见他放在桌上的那支灰色圆珠笔,被他的手指轻轻一推,横在了铅笔滚去的方向上。
      铅笔撞上圆珠笔,停住了。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把铅笔递回来。
      但他没让它掉下去。

      她伸手把铅笔拿回来。指尖下意识避开了那支圆珠笔的位置。
      视线回到速写本,她重新落下一笔。
      笔画比刚才落得慢了半拍,又或许是一拍。
      她注意到他握咖啡杯的姿势。

      他握着咖啡杯的动作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他用手握住整个杯壁,是拇指和中指夹住杯壁两侧,食指在上抵着杯沿。
      很特别。

      手里的铅笔停在了速写本上。
      她又注意到他每次喝完一口,都会转一下杯子,把同一处指印对准自己。一杯咖啡喝下来,杯沿上的几道指印几乎没有挪过位置。
      她在心里说:“这人挺有强迫症。”
      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
      速写本摆得正,笔筒摆得正,相机镜头盖朝同一个方向。

      她“哦”了一声,嘴角牵了一下。

      她翻到速写本下一页,画了一只玻璃杯。画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画的不是普通的杯子,而是他那只杯沿上有一圈指印的杯子。
      她合上速写本。
      合上之前,她看了那页一眼。她画的杯子右下角已经被她下意识标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杯沿的一处指印。她在箭头后面写了三个字:
      他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合上了速写本。
      这是她什么时候写下的,她不记得了。

      下午四点十二分。
      阳光从西南方向斜下来,刚好落在他的咖啡杯上。
      杯壁上那一圈指印被光线染成了暖金色,像是把一个人留下的印记轻轻烧进了玻璃里。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相机举起来,对焦到那只杯子上。
      她故意调虚背景,将那只杯子从他的手、电脑和身影里单独切出来。
      光线,玻璃,指印,还有几粒被照亮的灰尘。
      这一帧里,她想要的就是没有人。
      只有杯子。

      她按下快门。
      快门声很轻。
      但他听到了。
      她看见他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照常继续。
      他没有抬头。他没有问她在拍什么。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一只玻璃杯,隔着那块温热的金色光斑,共享着同一片透明而平和的安静。
      她把相机贴回胸前,盖回镜头盖。
      镜头盖盖回去那一刻,她再次想起了上周走廊上的镜头盖。

      四点四十。
      她合上速写本,把相机收进包里。她把没用完的纸笔归进笔筒,离开之前,按习惯把椅子推回桌下。
      她比他先离开。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抬眼,回了她一个点头,视线却没有对上她,看落点,大约是她耳侧的某处。

      下到二楼时,她忽然想起明天摄影作业要交一张纸质观察表。二楼自助打印区还亮着灯,她顺手把U盘插进去,点了打印。
      打印机响了三声,卡住。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纸张堵塞,请联系管理员。

      苏晚棠低头研究。她平时不太会弄这种机器,但又不想为了一张表跑到一楼找值班老师。
      身后有人走近,脚步很轻。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卡纸?”沈辞渊问。
      “嗯。”
      她刚应完,又觉得这个“嗯”太生硬,于是补了一句:“我自己试一下。”
      他停在她身后一米外。
      “好。”
      他真的没动。

      苏晚棠按照屏幕上的图示拆开打印机外侧一块隔板,慢慢把那张折进去的纸抽出来。纸角被扯出一道毛边。她重启打印机,又试一次。
      这一次,观察表完整地被吐了出来。
      她拿起那张纸,回头。
      沈辞渊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自己的学生卡,似乎只是刚好排在她后面等打印。
      她说:“好了。”
      他说:“嗯。”
      然后走上前,把自己的U盘插进去。

      她离开打印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打印机的灯光照在他指节上。他低着头,安静地等自己打印的那张纸出来。
      走出图书馆她才意识到:今天,第二次偶遇,一整个下午,他们之间说过的最长一句话,是“我自己试一下”。
      这句话甚至只是一句解释,不是专门要对他说的。
      冷风扑面,她把镜头盖按紧了一点。

      苏晚棠走后,沈辞渊把打印出来的那张纸取下来。
      他站在打印机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在“S”那一条下面加了一行:
      她拍了我的杯子。
      光标停在末尾。他想了一下,加了一句:
      没拍我。

      他锁了屏。
      打印机还在身后轻轻发热。

      他今天原本不该坐在三楼东侧。
      下午两点到四点,他本该在西区机房盯一段服务器迁移。他临时把那段任务推给了江屿白,理由只有一句:我有事。
      江屿白没问他什么事,只提醒他别耽误明天的开发例会。
      他提前坐到左边第三个位置。她坐左边第二个。两个位置隔着一张拼接桌的宽度,既能听见翻页,又不会真正撞上视线。
      他知道她常坐在那里。
      至于自己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没有往下想。
      这一整个下午,他只越过一次界。
      用那支圆珠笔,替她拦了一下。
      后来在打印区,他问了一句“卡纸”。她说自己试一下,他就停住了。
      他觉得这样还可以。
      不能再往前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苏晚棠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冷锋来了。
      她对天气预报一向慢半拍,出了门才想起来。她只穿了那件卡其色卫衣,走出宿舍楼门的那一秒被风吹得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她站在楼下犹豫了三秒。回宿舍取大衣意味着,她要再等一次人满为患、每层一停的电梯,或者干脆再爬一次六楼;也意味着她会赶不上两点的取景作业。
      她决定不回去,抱着相机,胳膊锁在袖子里往衣服里一收,朝图书馆走。
      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一股一股地灌进她的衣领和袖口。

      下午两点,她推开图书馆三楼东侧的玻璃门。
      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她常坐的位置,桌上多了一包暖宝宝。
      蓝白色包装,便利店常见的十片装。外封上还粘着一枚小价签:“十元”。

      她环顾四周——三楼这层人不多,离她最近的一桌,是隔了三排在玩手机的男生。那一桌的桌面上没有外套,没有水杯,看起来像是只打算过来待一阵子。
      她又看了一眼对面。
      左边第三个的位置今天没有人。

      或许是上一个坐在这里的同学落下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外封没拆,封口平整,价签还贴着。
      不像被人动过。

      又看了一眼价签,她从钱包里掏出纸币,放在桌角,从速写本上撕了半张纸,将钱半包裹住,留言:不好意思,借用一下。

      她拆开外封,抽出一片,贴在自己卫衣口袋内侧。
      贴完才想起来,昨天她坐在这里时,手一直时不时揣在这个口袋里——这个季节,图书馆人不多,也没有暖气,有时比室外还冷,她昨天画画的时候,就抖过几次。
      口袋里,热意慢慢上来了。
      她把剩下几片放进自己的书包。如果失主回来找,她可以把钱和剩下的都还过去。但她直觉那不是有人会回来找的东西。
      她坐下,掏出速写本。

      三点半。
      沈辞渊推门进来。
      他的外套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明显比昨天的厚。他走过她身后那一刻,她抬头点头。他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回应。
      她看着他坐下,打开电脑,把咖啡杯放在杯垫上。那只杯子的指印今天落在和昨天完全相同的方向。
      她低头继续画。
      她口袋里那片暖宝宝还在发热。

      三点半之前,他其实已经来过一次。
      他知道她周二下午常来图书馆。
      这个知道本身,就带着不便言明的窥视意味——这已经让他觉得不太体面,所以他没有再往下想。

      他提前绕去图书馆背面那家便利店,买了一包暖宝宝,十片装。
      他把那包暖宝宝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开。他没有等,也没有蹲在角落里看她进来的反应。
      如果她拿了,他不会让她知道是他。
      如果她没拿,譬如她今天没来,或者她拿走了又放回去,他也不打算追究。
      便利店的小价签他没有撕。
      他原本想撕,手指已经勾到价签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把手收了回来。
      价签不撕,才更像人落下的。
      撕了,反而像有人特意准备过。

      他不要她感受到“特意”。
      他要她以为这只是巧合。
      桌角的便条和钱他没动。
      她不欠他什么。
      只是画家的手,需要暖和一点。

      晚上回到宿舍。
      她把余下的暖宝宝从书包里拿出来,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她打开白噪音。
      过曝:「今天图书馆里好像有人给我留了暖宝宝。当然,也或许只是有人落下的。」
      她想了想,又打:
      过曝:「很巧,刚好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对面停了大约三秒。
      Null:「是吗。」
      干净的两个字。

      过曝:「你会不会觉得这种事很巧?」
      Null:「不一定是巧。」
      过曝:「什么意思。」
      Null:「暖宝宝便利店都有,秋冬季节,桌上多一包不是难事。」

      她笑了一下。
      过曝:「你是程序员还是律师啊。」
      Null:「职业病。」
      过曝:「……我朋友说,最近天冷,男生流行给女朋友送暖宝宝。」
      Null:「是吗。」
      过曝:「我没有男朋友。」
      Null:「……知道。」

      她愣了一秒。
      过曝:「你怎么知道。」
      Null:「猜的。」

      她在屏幕前抿了一下嘴。“猜的”两个字她不是很满意。但她也说不上来不满意在哪里。
      她想了一下。
      过曝:「那你呢,会不会做这种事,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留暖宝宝。」

      对面这次的停顿比上次长一些。
      Null:「不会。」
      过曝:「为什么。」
      Null:「我觉得不认识的人,不需要我的暖宝宝。」
      过曝:「……那认识的人呢?」

      很长的沉默。
      Null:「认识的人,我希望她不是从一包陌生的暖宝宝知道我在意她。」
      过曝:「那应该怎么知道?」
      Null:「应该是我亲口说。」

      她拿着手机,看着这一行字。
      宿舍里很安静,叶知秋刚给她发的消息,说今晚要住到她男朋友那里去。

      她忽然问出了今晚她原本没有打算问的一句话:
      「那个人会不会也是看你这种文字的人?」
      对面沉默很久。
      「可能吧。」

      她盯着这两个字。
      她知道自己应该追问。
      她也知道自己不会追问。
      她按了一下手腕上的红头绳,把手机扣到了枕头下。

      她正打算抬手关灯。
      关灯前,她忽然想起回宿舍前还有一件事没做。
      她从书包内层最深的格子里把那只牛皮纸袋抽出来。
      胶片样张。
      她忘了一整天。

      她坐回桌前,把样张倒在桌面上。
      三十六张,黑白。

      她按时间顺序翻。
      前面几张是高二教室的窗,那是她自己当年的座位,她记得。
      第十几张是她当年高中操场边那棵被雷劈过的银杏。
      第二十几张是那次跨校摄影展那天的会场,她当年作为投稿者站在场外看进去,拍下了几张。

      翻到第二十九张。
      她停了一下。

      那张是她离开会场那一刻自己的脚。低头拍的,画面里只有她自己的帆布鞋和水磨石地面。
      但那张她其实拍得不太好。焦点偏了。

      她翻过去。
      第三十张。第三十一张。第三十二张。
      都是会场外她回头拍的,那一年秋天的别人。

      她翻得很慢。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
      也许是一道侧影,也许是一截陌生的衣角,也许只是某个被她忘在四年前的人。

      她的指腹在每一张照片的边缘都会本能地停顿半秒,像一个人在不确定的黑暗里摸索着寻找一扇门的把手。
      她没有摸到。
      她把三十六张照片按原顺序摞回去,塞回牛皮纸袋,把袋子放进了书桌最下面那一层抽屉。

      灯关了。

      那一夜,沈辞渊盯着“可能吧”三个字看了很久。
      在备忘录的“S”下面,他没有写“她今天去了图书馆”。
      他写的是:
      她口袋里那一片,应该热了一整下午。
      她今天没有发抖。

      在这句的后面,他想再加一句,最后没有加。
      他也没有把“应该是我亲口说”这句话记下来。
      ——这句话他不需要记在备忘录。
      因为这句话他会记一辈子。

      与三百米外的另一间宿舍一样,他自己的书桌最下面的那一层抽屉里也有一卷胶片。
      比她那卷晚冲出来一天。

      那卷胶片里,也许有一张他高二那年无意中拍下的侧影。
      卡其色卫衣,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过去。

      他还没翻。
      他不打算这周翻。
      他想把答案再往后放一放。

      即使胶片里的那个侧影总有一天会发现。
      至少在这一周,甚至更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还可以假装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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