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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ertz 9 第二次图灵 ...
那道微积分题之后第三天,苏晚棠又给 Null 设了一个局。
上一次,她测的是它会不会算错。
这一次,她想测的是它会不会懂。
数学有题库,照片有算法。她甚至想过拿外婆的某段对话试它。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
外婆不是测试题。
最后,她想到了那首诗。
苏晚棠不写诗。
她写过最像诗的东西,是高中时一个失眠的夜里,在草稿纸上潦草留下的几句话。十六岁的她当时在台灯底下写:
太阳是温暖的,
它能让我看清楚自己。
可是过曝的人不需要太阳,
她需要的是一片能藏住自己的影子。
那张草稿纸她后来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搬来南城以后,就再也没有翻出来过。
她没想到自己还会再看见它。
那天晚上,她翻硬盘的时候顺手翻了翻带过来的旧本子。本子是高中时候买的廉价纸壳本,封面已经被书包磨得很糙。她随手翻到中间,那张草稿纸滑出来,落在床上。
纸张已经泛黄。她坐着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去捡。
她记得那一晚的台灯,是那种钨丝灯泡,光线偏黄。
她记得自己当时穿着校服外套,因为冷。
她也记得,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塞回了本子里,没有再读第二遍。
那一晚是高二跨校摄影展开幕前一天。
她那一晚睡不着,是因为她那张投稿被通知了“未入围”,她妈妈那天没接她电话,她外婆那天住院,她爸爸那时候正在和她妈办离婚手续。
她那一晚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心里。她没有写“我妈没接电话”。她没有写“我外婆住院”。她写的是一首关于光和影子的“诗”。
她伸手把纸拿起来——她的字并不好看,只是能看得过去、高考不会扣分的水平,“过曝”那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水透到了纸背。
她盯着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 Null 只是个普通 AI,它读不出真正的东西,只会回“这首诗写得真好”,或者“我感受到了忧伤”。
如果它只是一个训练得更好的模型,也许会分析意象,提及双关,讨论诗歌技法。
但苏晚棠想要的不是这些。
她想知道,有没有谁能从这首诗里读出“苏晚棠”。
不是意象,不是技法,也不是一句被训练出来的共情。
是那个真的懂她,并且愿意花时间去关心她为什么写下这首诗的人。
她不指望 Null 是那个人。
她不指望任何人是那个人
她只是想看一看,如果那个人不存在,Null 会给她一个怎样的答案。
她把那四行抄进了聊天框里。
过曝:「我刚刚写的,你帮我看看。」
她没说这是高中时候写的。她也没说“这是测试”。
她想看 Null 会怎么读。
那一头,沈辞渊把那四行字从头读到尾。
他在“过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她不写诗。
但他更知道,这四行的语感和她平时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她讲话短、跳,边界感很强,不爱表达自我。但这四行有重量,像她偷偷藏在角落里、不愿被人看见的那一面。
他打开终端,运行了一段自己写的语料分析脚本,把这四行的句法节奏和她这段时间在白噪音里发过的所有消息做了对比。脚本花了两秒跑出结论:
词汇风格相似度:高
句式结构相似度:低
情绪强度:高于近期平均水平四点七倍
简单来说,这是她写的,但不是她最近写的。这是她更早的时候写的。
他把终端关掉。
脚本只能告诉他,这四行不是新写的。但脚本跑不出剩下的部分。
不过,他能猜到,这四行是从什么时候来的。
她高二那年的跨校摄影展,沈辞渊也在。他那时高三,被老师拉去帮忙布展。
开幕前两小时,他从展厅侧门出来透气,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蹲在台阶下,对着地砖按快门。
她拍的是一束光。
那束光是侧门玻璃反射进来的,落在台阶最下面那一级水磨石地上。亮、薄,不会在那里停留超过三分钟。
展厅里所有人都在拍获奖作品。只有她一个人蹲在外面,拍这一束光。
他那时候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被什么戳了一下。
后来他才想清楚——她在替世界上无人在意的东西,留下存在的痕迹。
他后来才知道,她也投了稿,她的作品没有入围。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因为她在拍一束无人在意的光。
开幕那天下午,他又见到她一次。
展厅外头的等候间里,学生和参赛者们都在等开馆。她坐在角落里,白衬衫、马尾,低头在一个廉价纸壳本上写字。那个本子里夹了一张草稿纸,她对着那张纸在本子上写下了什么。她写得很专注,写完就盯着自己写下的东西看,然后用手指把那一页向内对折起来,掩住了那张草稿纸,好像要把字都藏进去。
他记得她那天穿了一双白色低帮帆布鞋。鞋头有一处被擦过,大约是上楼的时候蹭到了台阶。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把那本本子翻回前面几页。
从他那个角度,只能看到纸边在她手指间滑过。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那天,他走过去的距离比横跨走廊还短,但他没敢。
他后来很长时间反复想,如果他那天走过去,会怎样。
他可能会问她在写什么。她可能不愿意答,但她至少会抬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如果发生过,今天这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今天这一切可能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一种正常的、能在阳光底下被人提起的样子。
但他那天没敢走过去。所以他不知道。
这一点距离,他直到今天都没敢走过去。
但他有种感觉,她那一天,在那个本子上写下的字,大概率就是这四行。
他想了一会儿,开始打字。
苏晚棠等了大概一分四十秒。
她在那一分四十秒里,把屏幕熄灭、点亮三次。第三次点亮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那四行字安静地躺在聊天框上方。她想撤回,却已经超了时。
终于,对面回复了。
Null:「这首不是新写的。」
她愣了一下。
她正想问“你怎么知道”,对面接着说:
Null:「第一句和第二句的因果关系比较“年轻”。」
Null:「一个比较成熟的写作者,不会直接把“温暖”和“看清自己”放在同一条因果链上。」
Null:「一个是身体感觉,一个是自我判断。如果是后来写,你大概率会在中间补一层逻辑作为承接和转折。」
Null:「但你没有。」
Null:「你直接就这么写了。」
Null:「我读起来认为,写这一首诗的人,是相信自己不会被审阅的。」
Null:「也就是说,你当时不是写给任何其他人,你是写给自己的。」
Null:「你或许期待,但并不太愿意被人读懂。」
苏晚棠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三遍。
她背靠在床头,手腕上的红头绳被她不自觉地揪起又弹回,手腕上红了一圈。
她又打字:
过曝:「第三句呢」。
对面停了一下。
Null:「第三句最难。」
Null:「“过曝的人不需要太阳”放在这里,就不是字面意思了。」
Null:「你写的不是“被照亮”。」
Null:「是不能“太亮”。」
Null:「如果这是 AI 写的,AI 会写“我需要的是黑暗”。」
Null:「但你写的是“影子”。」
Null:「影子不是消失。影子还有形状,还和你连着。」
Null:「所以我觉得,你想躲,但你没想消失。」
苏晚棠盯着屏幕。
她原本只是想测一个 AI 懂不懂诗。
她现在测出来的,是她写诗的那一晚,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那个词她当年写过两稿。第一稿是“黑暗”。第二稿才是“影子”。
改完之后,她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影子”是更柔软的词,但更准确。
她改过的这一笔,从来没跟人说过。
屏幕对面的人读到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
过曝:「……你怎么读得这么准。」
Null:「关键词触发的语义关联回溯。」
过曝:「……你这是在装 AI 口吻吧?」
Null:「职业病。」
她笑出声。
笑完之后,她没有动。
这首诗外婆没看过,妈妈没看过,连叶知秋这种跟她“同床共枕”的闺蜜也没看过。
这是一首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的、十六岁的、没有读者,无人审阅的诗。
它今天第一次被读了。
读它的人,连她的脸都没见过,甚至只是虚拟世界里游荡的一串代码,或者计算逻辑。
但她还是很想说谢谢。
可在“谢谢”之前,她心里先冒出来的竟然是另一种恐惧。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准?
他为什么可以这样了解自己?
她强行截断这个念头。
她在键盘上敲:
过曝:「如果你是真的 AI,那么你是个很好的 AI。」
Null:「谢谢。」
她迟疑了一会儿,又打:
「如果你不是 AI——」
她打到这里,突然停住,然后把这半句删掉了。
她把屏幕扣在胸口,没有继续问。
她不想现在问。
她还想多留几天。
屏幕另一端,沈辞渊没有立刻关掉聊天界面。
她那句没有发出来的话还停在后台日志里,像一根细小的刺。
他看着它,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场接管拖得越久,他们之间相隔的东西就越少,也越多。
那一夜,南城大学男生宿舍三号楼。
江屿白靠着床头嗦完最后一根棒棒糖,把签子扔进床头的纸杯。
“沈辞渊。”
“嗯。”沈辞渊在桌前敲键盘。屏幕上是聊天界面,最后一条停在他自己发的“谢谢”。
“我跟你说点正经的。”
“说。”
“林教授今天开会的时候说了句话,‘陪伴产品的真正价值不在情感,在数据’。”
沈辞渊敲键盘的手没停,但节奏慢了一拍。
“他原话?”
“原话。”江屿白把双手搁在脑后,“我当时坐他斜对面,第一遍听着挺顺。回来洗澡,水一冲,我越想越不对。”
沈辞渊没接。
“陪伴产品的价值要是不在情感,在数据,那用户算什么?”
宿舍沉默一瞬。
“你早就知道他是这种人。”江屿白说。
“我曾经以为他不是。”沈辞渊道,“我大一下学期加入实验室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另外一种人。”
“人是会变的。”
“也可能没变。只是我看错了。”
“沈辞渊。”江屿白把头偏过来,“你是不是知道他还有另一边的身份?”
沈辞渊敲键盘的手终于停了。
“视觉传达系。”他说。
“对。”江屿白点头,“视觉传达系教授,色彩学专业。咱们这个产品的整套视觉语言都是他主导设计的,从小白的圆顶,到登录界面那行紫色的小字。他不是单纯的 CS 实验室导师,他是这个产品在两个系之间交叉连接的那一个中轴。”
沈辞渊盯着屏幕。
“我知道。”
“你知道她也是视觉传达系的。”江屿白没问,是陈述。
“……知道。”
“林教授知不知道她在你的会话池里?”
沈辞渊很久没回。
“不知道。”他说,“至少我没有让他从任何后台了解过这件事情。”
“那他要是哪天点开了产品后台的‘用户数据分析报告’?”
“他会点,但看不到。”沈辞渊说,“他点的是数据曲线,但他不会看单一用户数据。”
“目前不看。”江屿白说,“将来不一定。”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辞渊,”江屿白说,“我们做的这个东西,最后会被林教授拿去干什么,你心里有没有一点谱?”
“……有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
“先做完。”沈辞渊还是没回头,“再说。”
“行。”
江屿白翻了个身,对着墙说话。
“问你另外一个问题。”
“问。”
“你这接管都多久了?”
沈辞渊敲键盘的声音终于停了。
“自她注册起。”
“要不要见一面?”
“……”
“我说面对面。不隔屏幕的那种。”
沈辞渊的视线落在那个聊天框上。最后一条是她打到一半删掉的“如果你不是 AI——”。
“等她准备好。”沈辞渊说。
“等她准备好,你才肯见?”
“等她准备好,我才敢见。”
江屿白无语片刻。
“沈辞渊,你这种思路,一般人真理解不了。”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我就再说一次。”
江屿白翻了个身,对着墙说话。
“我高三那年也喜欢过一个人。我也没敢走过去。”
沈辞渊没接。
“我那时候没你这个本事。所以我没走过去,就真的一直没走过去。”
“现在轮到你,能走的时候,你可别学我。”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江屿白睡着以后,沈辞渊调出了今晚的输入事件日志。
她那一句“如果你不是 AI——”被打了出来,停了七秒,又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删的顺序是从最后一个字往前。先删“——”,再删“AI”,再删“是”,再删“不”,再删“你”,再删“如果”。
七秒里,她按了九次退格键。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
被删掉的问题,本来就该和没出口的话一样,留在她自己那里。
可系统把它留了下来。
像把她伸到半空又缩回去的手,一并留在了后台。
他看着那九次退格。
像有人在悬崖边走了九步,然后一步一步退回来。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不敢问完。
她一旦问完,她会失去“Null”——那个深夜替她写出下雨网页的、灰色背景白色句号头像的、可以把“你说出来的话和你没说出来的话之间隔了多少”全都看见的那个 AI。
她现在还需要“Null”,一个虚拟的、安全的AI。她还没准备好让“那个AI”变成“一个具体的人”。
他也不能。
他在心里早就替她退过几次格。他自己每天醒过来都在心里删一句话。
“我喜欢你”。
——他每天都打到嘴边,他每天都退回去。
他不敢说,也不敢让这句话以那种方式说出来。
他要准备好
他也要她准备好。
他不能让她在不知道是谁的情况下,被一个“陌生人”爱过。
他把日志关掉,打开备忘录。
在“S”下面,他写了一行:
她差一点就问了。
她还没问。
但她已经快要走到那里了。
光标停了很久。
他还想再加一句。
我也一样。
最后,他没有写。
这件事也不能写。
CS:Computer Science,计算机科学。不是 Counter-Strike ^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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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Hertz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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