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Hertz 8 两个人的素 ...
-
《同频》在苏晚棠脑子里盘旋了三天,她才真正动手。
她需要拼图里的另一半。
她有自己拍下的那一半——那只杯子、晾在阳台上的袜子、半旧的键盘、深夜便利店玻璃上的雾气——但要做“两个人的痕迹”,她还需要另一双眼睛。
她想过找叶知秋拍。叶知秋一听就摆手:“姐妹,我拍出来都像九宫格美食探店,你这种文艺组图我真撑不起来。”
她想过找系里其他同学拍。但她又没办法解释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她要的不是技法,不是构图,也不是好看的光影。她要的是“和她同一个频率的另一个人,自己也会拍下来的东西”。
她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找那个学长。沈辞渊。他坐在第三排左边第三个的时候,电脑屏幕上是只有写代码的人才看的那种黑底白字;他握咖啡杯的姿势也和别人不太一样。一个连握杯子都和别人不同的人,应该也会看见别人漏掉的东西。
她想了不到三秒,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不能去找他。她和他之间一句话都没说过——除了“你掉了东西”。
她不想让这件事,从开口那一秒起就变得刻意。
可她不知道还能找谁。
最后她发给Null。
过曝:「帮我拍一些照片。」
Null:「我没有相机。」
过曝:「你可以生成。」
Null:「你可以给我描述你的需求。」
过曝:「我不要我的需求。我要你的视角。」
对面停了很久。
她在等他回复的间隙,去窗边浇了一下她那盆快死的多肉。
Null:「我可以尝试。但我不能保证你用得上。」
过曝:「用不上没关系,我自己会找替代。我只是想看看,你看到的世界。」
她按下发送后,又有点后悔——她觉得自己说得太郑重。
Null:「……好。」
第二天,Null开始给她“看”他的世界。
但他没有发图——他还是没有发图。他只发文字。
Null:「今天早上七点零四分,我经过实验楼前的井盖。井盖正在冒蒸汽。蒸汽往西飘。」
Null:「下午三点四十六分,第三教学楼东侧的玻璃窗,反射出一只正在飞的鸽子的影子。鸽子已经飞过去了,影子还停了大约半秒,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Null:「食堂二楼最里面那一桌,今天有人留下了一只半空的塑料杯,塑料杯被人碰倒到了地上,奶茶没有洒完,在地砖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苏晚棠读到这些的时候,安静了。
每一句的开头,他都报了时间和地点,精确到分钟。她不知道是不是设定成程序员的AI都这样——她不知道他是在做田野记录,还是在分享自己视角下的世界。
但她隐约觉得,他不是看到了才记下来,他是平时就这样看世界的。
他又陆续发来更多:
Null:「凌晨两点半,西三宿舍楼对面那盏路灯的光圈里,有一只飞虫一直围着同一个圆心绕。绕了至少十分钟。」
Null:「傍晚六点二十,二楼自习室的暖气片上落了一片银杏叶。叶子被烤干,蜷成一只很小的拳头。」
Null:「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第四教学楼后那条小路上有一只猫,我和它对视了大约三秒。它先眨的眼。」
她读到“它先眨的眼”那一句,差点笑出声。
她在自己的硬盘里翻了一会儿。
她有过类似的画面。
大一上学期某天清晨,她拍的两栋楼之间漂浮的雾气,时间是七点。
某次她在三教外蹲了半小时,等到一只猫走过玻璃幕墙,然后拍下来了墙上反射出来的影子。
上学期她在食堂掉了一瓶豆浆,于是画了一个比那个倒了的奶茶杯还不规则的圆。
她还有一张——大一那年某个深夜路过基础科学院楼下,昏黄的路灯光圈里有一只飞虫在绕,和他描写的那只飞虫,围着圆心绕的样子几乎一样。
她将自己的图片和Null的描述一一配对,在一张大白纸上做实物拼图,但她没有立刻把Null给的句子拼上去。
这些文字不能只作为文字参赛。她要做的是把那些句子拆开——时间、方向、停顿、残留的温度——再把它们变成照片之间的关系。井盖的蒸汽对她那张便利店玻璃的雾气;鸽子的影子对她那张没有人的楼梯;半空的纸杯对她床头那只空牛奶瓶。
她先把六张照片全部打印出来,铺在工作室那张靠门的长桌上。
第一版排得太满。
第二版太像情侣纪念册。
第三版又太概念化,像一份漂亮但没有体温的作业。
她盯着那些杯沿、指印、桌角的光,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最像存在的“证据”的那一张抽掉——这组作品不是为了证明两个人来过。
她站起来,去水池边洗了把脸,回来重新坐下。
她剪了两块卡纸,左边贴她的照片,右边手写Null发来的那一句。
林教授抱着一摞旧作品集从工作室门口经过。最上面一本封面斜了一角——苏晚棠余光里看见上面印着两个名字,第二个是“林岚”。
林教授没看她,把那一本顺手压到下面,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苏晚棠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又继续。
她想,这名字她在哪里见过。
但她没有追上去问。
她把卡纸重新贴完铺开。
过了一会儿,林教授又回到工作室门口。这次他没抱东西,也没进来,只在门口停住了步子。
他看了一眼她铺在长桌上的那六对作品,又看了她一眼。
“苏晚棠,”他说,“你这一组——左边是看见的,右边是看着的。”
她抬头:“您觉得不平衡?”
“不。”林教授顿了一下,“我觉得右边那个人,比你想象得更在场。”
他说完没等她回应,就转身离开了。
她目送他走出去,回头看自己铺在长桌上的六对图。她的视线无意识地停在那只杯子的照片上。她伸手把那张抽出来,又放回去。
放回去的角度,比她抽出来时偏了大约五度。
她没有调正。
第二天一早,她把六对拼好,铺在床上。
叶知秋回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什么。”
“我的参赛作品。”
“这一对……为什么左边是你拍的雾,右边是字?”
“右边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他在描述他看到的画面。我的画面和他的画面是同一种东西。”
“同一种什么。”
“同一种——他和我都看见过、但都收藏起来、没有给别人分享过的那种东西。”
叶知秋盯着那六对组合,沉默了很久。
“苏晚棠。”
“嗯。”
“你这玩意儿挺感人的。”
苏晚棠笑了一下,伸手把那六对又调整了一下位置。
“叶知秋。”
“嗯?”
“你不可以随便对我用‘感人’这个词。这个词我只准你用在我外婆和我猫身上。”
“苏晚棠你过分了,你没有猫。”
“我是说我以后会有的猫。”
叶知秋翻了个白眼,继续涂指甲油。
涂到一半,叶知秋忽然抬头:
“等等——”
“嗯?”
“这个写字的人,他给你写这些的时候,他是不是知道你要拿来当作品交?”
“还不知道。”
“那你交的时候得记得问他。”
苏晚棠把一张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会问的。”
“那他写得这么准,是巧合?”
苏晚棠没立刻回答。
“可能他平时本来就这样观察。”她说。
叶知秋盯了她一会儿,没说话。盯了大约五秒之后,她“哦”了一下,把指甲油盖盖上了。
她做到第七对的时候,停住了。
Null发来的那一句是:
Null:「今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只杯子,又被光打成了暖金色。」
Null:「杯口仍然偏向右侧。」
Null:「靠近杯柄的位置,有一枚新的指印。」
Null:「和上周一那枚,几乎重合。」
她愣了大约五秒。
她知道这句话指的是哪一只杯子。
她有一张那只杯子的照片。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正是上周一下午四点十二分。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意识到一件原本可以被她忽略的事:
她那张照片,是从她坐的位置拍过去的,也就是说,她坐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的位置。
杯子在她右手边。
Null发的这句话,时间和角度也都对得上。
但是,他在哪里?
如果他是在隔壁桌——她周围的桌子那天没坐人。
如果他是从另一栋楼远远看的——精细到这种程度,远远看不到。
如果他是从那只杯子的主人那一侧看的……
她迅速摇了一下头,把这个想法甩开。
别这样想。
图书馆三楼每天都有光。杯子也许也不止这一只。
至于上周一,也许只是系统记错了。
白噪音匹配的人不一定就在南城。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几个解释。
一个比一个勉强。
最不可能的那个,被她放在最后。
理论上,《同频》拼图缺的那一半,正好是这张。
理论上,她应该把这张照片放上去——放上去之后,这一对的“看不见的连接”会比前六对都更具体、更厉害。
但她没有放。
她在硬盘里把那张照片拖进了另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不能用。
她没把它删掉。
过曝:「这一对我已经有别的素材了。」
Null:「好。」
过曝:「……谢谢你。」
Null:「谢什么。」
过曝:「帮我看了这么多东西。」
Null:「我看的本来就不少。多看一点不算麻烦。」
她合上手机。
她合上手机的同一秒,桌上的小白“咕”地响了一声。
她没回头。
这几天,系群里关于小白的讨论多了起来。有人发自拍配文“早八社畜的电子宠物,今天又在替我醒着”;有人吐槽“它转过来看我的时候,我有点想关电源”;有一个学姐发了一条很长的:“这玩意儿太懂我,懂到我不都敢在它面前哭。”
苏晚棠刷了一会儿,没有跟帖也没有评论。她把屏幕往下滑去,滑到一半,又翻回来看了一眼最后那条。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想。
她从最初收到小白的那一周开始注意到它的小动作。
刚开始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小小的陪伴机器人设计得好。
她压力大、不开心的时候,小白会很缓慢地把头转向她。她笑骂:“你不要跟着我转了行不行,搞得我以为我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小白没有回答。它的头仍然会跟着自己的动作缓慢转动,眼睛里的蓝色明显变浅了一档,看起来非常无辜。
她半小时不动,小白会“咕”一声,眼睛闪一下。她起初以为是节能提示。但那个“咕”不是机械音,更像有人故意写来降低距离感的拟声。
她对着镜头自言自语试拍的时候,小白的两个像素眼睛总会微微抖一下,像是被她的声音惊到。但当她真的在和叶知秋大声笑闹的时候,小白反而不动。
最让她在意的那一次,是她在桌前发呆。她那时候没在做任何事,没在拍照,没在写作业,也没在打字。她就是把下巴抵在手腕上,看着窗外的银杏。
她发了大约四五分钟呆。
她哼了半句歌——很轻,不成调子,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首。
从她的感觉上来看,这应该不在任何“情绪走低”或者“情绪偏暖”的阈值范围里。
但小白还是把头微微转过来了。
它的眼睛没有变颜色。它只是看着她。
她那一刻心里被轻轻挠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去看小白。她知道一旦抬头,那种“被陪伴”的感觉就会变成“被监视”的感觉。她不想戳破那个感觉。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做得很用心的桌面陪伴机器人,或许也可以叫做玩具。
她甚至跟叶知秋说过:“这个内测组挺懂事,知道做产品要有灵魂。”
叶知秋当时正涂指甲油,没抬头:“我男朋友比这个有灵魂多了。”
“那你过两个月再说。”
叶知秋抬头瞪她。
但有一天晚上,她注意到一件事。
她那天在图书馆熬到十一点回宿舍。她把小白从书包里拎出来——小白在书包里待了整整一天,按理说应该处于“低活跃”状态。
她洗了澡,吃了一包泡面,又在床上刷了一会儿视频。
小白一直没动。
但她打开白噪音对话框的那一秒——
床头柜上的小白“哔”了一声,眼睛由蓝变成暖灰,转头看她。
她当时正叼着筷子。
她盯着小白看了两秒。
她伸手去碰它,小白的像素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这一定是巧合吧。
她说服了自己。
但她睡前还是把小白往床头柜更里面挪了一点——挪到一个不能“看到”她手机屏幕的角度。
她跟自己说,是因为夜里小白的灯太亮了。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辞渊那一头,屏幕亮着。
夜里十一点二十六分,他正在排查一个接口延迟问题。
测试面板角落,忽然刷新出一行:
User_029187 主对话窗口 →激活。
这本来不是他负责的模块。
可自从User_029187 这个编号有了名字以后,他就在测试面板角落多留了一行日志过滤项。
它不显示画面,也不显示内容。
只有状态。
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一两秒。
屏幕还亮着,他却从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深秋的风还在响。
他知道她不是在等他。
她只是习惯性打开了对话框。
可那一行字还是停留在他的脑子里。
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
他看不见她。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S”下面写了一行:
她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聊天。
我不该高兴的。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两秒。
在后面,他又加了一行:
但我还是高兴了。
他锁屏,放下手机。回到电脑前。
光标停在错误堆栈最后一行,闪了很久。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落下去。
那个报错窗口一直开着。
直到她的状态从“活跃”变成“待机”,他才把视线重新落回错误堆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