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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五、辣椒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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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辣椒酱
那年冬天，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是邻居王婶带着她的女儿小燕。王婶家在村子东头，条件比木英家好很多。她男人在县城开了一家小五金店，家里有彩电、冰箱，小燕穿的衣服都是县城买的，上面印着米老鼠和唐老鸭。
王婶来的时候，木英一家正在吃午饭。
桌上摆着四碗白米饭，一碗辣椒酱，一碗酱油——那是给木远拌饭用的。没有菜，没有肉，连一根青菜都没有。辣椒酱是红色的，酱油是黑色的，米饭是白色的，三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寒酸得像一幅简笔画。
木英刚把一口辣椒酱拌饭塞进嘴里，就看到王婶拉着小燕走进了院子。她想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再说话，但辣椒酱太辣了，呛得她眼泪直流，根本说不出话。
妈妈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说：“王婶来了？吃饭了没？一起吃点？”
“吃了吃了，”王婶摆摆手，但她没有走，反而拉着小燕往里走了两步，眼睛直直地看着桌子上的辣椒酱和酱油碗，“你们……就吃这个？”
妈妈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这几天忙，没来得及买菜。”
王婶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对小燕说：“小燕，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吃什么。你要是不好好读书，以后你也只能吃这个。”
小燕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看起来像个年画娃娃。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辣椒酱，皱了皱鼻子，小声说：“好可怜。”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木英的心里。
她觉得脸上发烫，好像做了什么丢人的事。她想把碗藏起来，想把辣椒酱倒掉，想解释一句“我们平时不是只吃这个的”，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平时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偶尔爸爸带回来一块猪肉，妈妈会切成薄片，和萝卜一起炖，那就算是过年了。
王婶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拉着小燕走了。小燕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眼睛里带着一种好奇的、同情的光。
木英放下筷子，不吃了。
妈妈把碗收走，在水盆里洗。木英走过去，站在妈妈身后，闷闷地说：“妈，王婶为什么带小燕来咱们家？”
妈妈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她想让小燕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过得更苦。”
木英沉默了。
她忽然想到，如果小燕来他们家是为了“受教育”，那她木英呢？她是不是也需要受同样的教育？是不是也有一个比他们家更穷、更苦的人家，等着她去参观？
但妈妈接下来说的话，让她记了一辈子。
“木英，”妈妈把洗好的碗摞起来，转过身看着她，“王婶做得对，也不全对。”
木英不懂。
“她让小燕知道世上有苦日子，这没错。但她没告诉小燕，怎么从苦日子里走出来。”妈妈蹲下来，和木英平视，“你记住，咱们家穷，不丢人。丢人的是，穷了一辈子还不知道为什么穷。”
木英点了点头，其实她没完全听懂。
但她记住了妈妈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自卑，没有难过，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光。
那天晚上，木英把木晨和木远叫到跟前。
“木晨，木远，我跟你们说个事。”
木晨在玩一根橡皮筋，木远在啃自己的拳头。两个人都没看她。
木英不在乎，她自顾自地说：“今天王婶带着小燕来咱们家了，你们也看到了。小燕说咱们好可怜。”
木晨停下了手里的橡皮筋。
“我不是要你们记恨小燕，”木英说，“我是想告诉你们，这世界上有的人吃得好，穿得好，有的人吃得差，穿得差。这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聪明，也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笨。”
她想了想，把妈妈白天说的话换了一种说法：“是因为他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做了一些我们没做的事。”
“什么东西？”木晨问。
“书上的东西。”木英指了指那本被她翻烂了的故事书，“你看，书里面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我看了一点，就知道了一点。我要是全看完了，就知道全部了。”
这个逻辑当然不严谨，但对于一个四岁和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足够了。
木晨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也要看。”
“行，”木英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跟我学三个字。”
“太多了，两个。”
“两个半。”
“成交。”
木远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然后响亮地放了一个屁。三个孩子笑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