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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是谁 冬天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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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再来的时候,许莞荞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她以为看了那么多关于那个病的书,听了谢知淮说的那些话,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当那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至少不会太惊讶。
她错了。
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许莞荞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她特意早起了一会儿,去巷口的早餐店买了两笼小笼包和两杯豆浆。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她把手插在口袋里,小跑着进了校门。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走路带风,连吃饭都在看笔记。许莞荞也不例外,但她还是会在每天早上去买两份早餐——一份给自己,一份给谢知淮。
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一个班了,但她还是会在早读前把早餐送到理科班教室门口,放在他的桌上。他已经不会说“不用”了,只是每次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早餐,会把那袋小笼包拿起来,在手里握一会儿,再打开吃。
许莞荞有一次从门缝里看到了这个动作,差点在走廊上哭出来。
那天早上,她走到四楼理科三班门口,教室里面已经来了十几个人,都在低着头看书。她一眼就看到了谢知淮——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在看。
许莞荞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早餐放在他桌上。
“早。”她小声说。
谢知淮抬起头,看着她。
“早。”他说。
一切都很正常。他的表情正常,眼神正常,声音正常。许莞荞对他笑了笑,转身要走。
“等一下。”谢知淮叫住了她。
许莞荞转过身,“怎么了?”
谢知淮看着桌上的早餐,又抬起头看着她,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你买的?”他问。
许莞荞愣了一下,“是啊,不然呢?”
“你叫什么名字?”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低声背诵,钢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许莞荞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她问。
“你叫什么名字?”谢知淮又问了一遍。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很认真地在问——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许莞荞站在他的课桌前,手里还拎着自己那袋早餐,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许莞荞”,但这五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谢知淮,”她的声音在抖,“你别开这种玩笑。”
谢知淮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校服,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正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恍然大悟,不是“我想起来了”,是一种很慢的、像冰面裂开一样的变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线的变化,是一种从深处蔓延上来的、混乱的、不知所措的东西。
“许莞荞。”他说。
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但他说这个名字的方式,不像是在叫她,更像是在确认——你是这个名字吗?你是那个叫许莞荞的人吗?
许莞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手里那袋早餐的塑料袋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是我,”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我,许莞荞。”
谢知淮看着她脸上的眼泪,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比平时还凉。
“对不起。”他说。
许莞荞摇了摇头,把眼泪擦掉,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她说,“你刚才就是走神了。早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走出了理科三班的教室。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了走廊的栏杆。走廊上空荡荡的,早读铃还没响,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她站在栏杆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冬天寒冷的空气,让冷空气灌进肺里,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
她没哭。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早该准备好了。
那天中午,许莞荞没有去食堂。
她去了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站在栏杆边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和教学楼,校服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地响。
她在想一件事。
今天早上谢知淮问她“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持续了多久?
几秒钟?十几秒钟?还是更久?
她不确定。
她只记得他叫出“许莞荞”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像在黑暗中摸索什么东西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
谢知淮从来都是确定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说“好”就是好,说“不用”就是不用,说“许莞荞”就是许莞荞。
但今天早上,他说“许莞荞”的时候,像是在念一个他不太确定的答案。
许莞荞闭上眼睛,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
她的手扶着栏杆,手指慢慢收紧,直到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谢知淮走到她旁边,站在栏杆前,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校服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翻起来又落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许莞荞先开口了。
“你今天早上,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她问。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
谢知淮沉默了几秒钟。
“几秒钟,”他说,“大概五秒钟。”
五秒钟。五个呼吸的时间。够一个人在心里默数到五。
“那五秒钟里,你看到了什么?”许莞荞问。
谢知淮看着远方,想了想。
“看到一个女生站在我面前,”他说,“很着急,眼眶红红的,手里提着一袋早餐。我不认识她,但她好像认识我。”
许莞荞的鼻子酸了。
“然后我想,她看起来很难过。我不想让她难过。所以我开始想——她是谁。我从脑子里找,找一个名字,一个脸,一个跟她有关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许莞荞问。
“数学笔记,”谢知淮说,“我想到了一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我把它放在一个女生的课桌上。那个女生数学不好,但很努力,她用了很多办法想把数学学好,但她不相信自己。”
他看着许莞荞的眼睛。
“然后我想起来了。那个女生叫许莞荞。”
许莞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在风里被吹得到处都是。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校服袖子,就像在天台上那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力气比之前大了一些,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谢知淮。”
“嗯。”
“那本笔记,我一直留着。”
“我知道。”
“你送给我的钢笔,我也留着。虽然它总是漏水。”
“换了新的就不会漏了。”
“你送给我的那张照片,我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遍。”
谢知淮没有说话。
“你写的那些纸条,我全部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再放回去。”
风很大,吹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那天在天台上说的那个‘是’,我一直记着。你说你不想跟我分开,我也记着。你说你怕忘记我,我也记着。”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泪在脸上淌成了两条小河。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忘掉的,我帮你记。”
谢知淮看着她。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风太大吹的,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亮的,颤颤的。
“许莞荞。”他说。
“嗯。”
“我不怕忘记别的东西。”
“那你怕什么?”
“我怕忘记你之后,你会哭。”
许莞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拉着他的袖子,用力到指节泛白。
谢知淮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让她拉着他的袖子哭。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她的哭声吹散在天台上,像是一些没有方向的音符。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谢知淮。”
“嗯。”
“以后你每天早上醒来,都给自己写一张纸条。写上我的名字,写上我是谁,写上我家住在哪,写上我的电话号码。你忘一次,就看一次。”
“好。”
“你还要写上,你欠我一顿饭。你上次说给我做好吃的,结果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那不算。”
谢知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许莞荞看到了。
“好。”他说。
那天放学后,谢知淮照例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许莞荞走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正低头看着。
许莞荞走过去,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
“许莞荞。文科三班。每天放学在教学楼门口等你。她数学不好,你要帮她讲题。她不喜欢吃茄子。她怕打雷。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她哭的时候会先吸鼻子。不要让她哭。”
许莞荞看完那张纸条,抬起头看着谢知淮。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中午。”谢知淮说。
“你写了多久?”
“一中午。”
一中午。他把所有关于她的事情都写了下来,怕自己忘记。不是“不要忘记这个人”,是“不要让她哭”。他怕的不是自己忘记,是他忘记之后她会难过。
许莞荞把那张纸条拿过来,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这张归我了,”她说,“你再写一张。”
谢知淮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同样的内容。
许莞荞愣了一下。
“你写了两张?”
“三张。”谢知淮说,“一张放口袋,一张放书包,一张放铅笔盒。”
许莞荞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今天哭的额度已经用完了,但眼泪好像不听她的话。
“走吧,送你回家。”谢知淮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二月的天黑得很早,六点不到天就全黑了,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走了大概一半路的时候,许莞荞忽然开口了。
“谢知淮。”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写了纸条也想不起来?”
谢知淮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们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了两个路口,经过了那棵他们每天都经过的大槐树。
“怕。”他说。
许莞荞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不是拉袖子。是真正的、十指相扣的握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很长。她的手心在出汗,他的手心很凉。
“那我每天都来,”许莞荞说,“你忘一次,我就重新介绍一次。我叫许莞荞,是你的……”
她停了一下。
“是什么?”
谢知淮没有回答。
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比之前每一次都紧。
那天晚上,许莞荞回到家,把那三张纸条的内容抄在了自己的日记本上。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谢知淮写那些笔记时一样认真。
抄完之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谢知淮,你不用怕。你忘掉的,我都帮你记着。你找不到路的,我带你走。你不认识我的,我就重新介绍自己。一千次,一万次,多少次都行。”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色的光洒了一地。
许莞荞闭上眼睛。
今天谢知淮忘了她五秒钟。五秒钟的时间里,她不存在的。在那五秒钟里,她是一个陌生的女生,提着一袋早餐,站在一个不认识她的人面前。
那种感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在那五秒钟的最后,他想起来了。不是因为纸条,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是他自己想起来的。他从脑子里找到了她的名字,找到了她的脸,找到了她和他的故事。
他的脑子在忘记她,但他自己在努力记住她。
这就够了。
许莞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谢知淮发来的,只有一个字。
“到。”
他到家的意思。
许莞荞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好。”
她不知道的是,在翠屏苑老小区的三楼,谢知淮正坐在书桌前。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纸条——“许莞荞。文科三班。每天放学在教学楼门口等你……”
他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和放她纸条的口袋,是同一个。
他关了台灯。
在黑暗中,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住了那个口袋的位置。
那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
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许莞荞。许莞荞。许莞荞。
念了三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醒来,他可能会忘记。所以今天睡前,他要多念几遍。念到这个名字刻在骨头里,念到这个名字变成一种本能,念到这个名字不需要“记住”,因为它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窗外的月亮很亮。
月光照进那个小小的、灰蓝色的房间,照在书桌上,照在椅子上,照在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校服上。
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她的名字。
明天,他会再看一遍。
每一天,他都会再看一遍。
直到不需要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