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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记录本 那本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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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记录本,是从十二月十二日开始的。
许莞荞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谢知淮第一次忘记她的日子。五秒钟。她在记录本的第一页写下了这几行字:
“十二月十二日,早晨,理科三班教室。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持续约五秒。他想起了数学笔记。他说:对不起。”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太简单了。五秒钟里发生的事情,用这几行字根本说不清楚。她应该写“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陌生,像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应该写“我的手在抖,但我不敢让他看到,因为我知道他会自责”,应该写“我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不是我的,像一个陌生人在替我说”。
但她没有写。因为她怕自己写得太清楚,以后每一次翻看,都会重新经历一遍那五秒钟。
她把记录本合上,放进了书包最里层,和那本数学笔记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她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在这个本子上写下越来越多的字。
十二月过得很快。
期末考前的最后两周,整个高三年级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里。走廊上没人聊天了,食堂里没人说笑了,连操场上跑步的人都少了。每个人都在埋头刷题,好像谁多喘一口气,就会被别人甩在后面。
许莞荞也不例外。她的成绩从十五名慢慢爬到了十二名,又从十二名爬到了第十名。进步不大,但稳定。每次考试多考几分,排名往前挪一两名,像蜗牛爬树一样慢,但方向是对的。
她每天中午还是会去找谢知淮。以前他们在操场边的草坪上吃饭,现在太冷了,草坪上坐不住。食堂又太吵,不适合他——她知道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图书馆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块很小的空地,靠窗,有暖气片,平时几乎没人经过。这里成了他们的新据点。许莞荞每天中午打好两份饭,端到图书馆二楼,谢知淮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暖气片烧得很热,坐在旁边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许莞荞有时候会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写“谢知淮”三个字,写完觉得不好意思,又赶紧擦掉。
谢知淮每次都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许莞荞趴在走廊的窗户上看雪,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片白。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了谢知淮说过的话——北方的雪很大,大到铺天盖地。这里的不一样,这里的雪小,温柔,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她拿出手机,给谢知淮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嗯。
许莞荞:好看吗?
谢知淮:好看。
许莞荞:比北方的呢?
谢知淮:不一样。
许莞荞看着“不一样”三个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你更喜欢哪里的?
这次过了很久,他才回复:这里的。
许莞荞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了一下。她想问他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她大概知道答案。这里的雪里有她。她在这里。所以她喜欢这里的。不是因为雪,是因为人。
那天放学后,许莞荞在等谢知淮的时候,在教学楼门口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不大,只有巴掌高,用两个小石子当眼睛,一根小树枝当鼻子,歪歪扭扭的,丑得她都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堆的。
谢知淮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小雪人。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你堆的?”他问。
“嗯。”许莞荞有点不好意思。
谢知淮蹲下来,把那个小雪人面前的雪拢了拢,让它站得更稳一些。
“丑。”他说。
许莞荞正要反驳,他又说了一句:“但是丑得挺好看的。”
许莞荞愣住了。
谢知淮居然会说这种话。他在夸她。虽然他说的是“丑得挺好看的”,但那是他第一次用“好看”这个词形容跟她有关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走吧。”他说。
许莞荞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问:“那个雪人呢?就让它在那儿?”
“明天还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天还会下雪。”
许莞荞抬头看了看天,确实还在飘雪,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那后天呢?大后天呢?总有一天会化的。”
谢知淮想了想,“化了就再堆一个。”
许莞荞看着他,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雪人。
化了就再堆一个。忘了就再记一遍。丢了就再找回来。
这就是谢知淮的逻辑。不抱怨,不放弃,不回头。往前走,再往前走。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许莞荞去了谢知淮家。
她带了很多东西——她妈妈做的红烧肉、一袋速冻饺子、一箱牛奶、几个苹果,还有一本她特意买的日历。封面是向日葵,谢知淮喜欢的花。她从一月份开始,在每个日期下面都写了一句话。“今天要开心。”“今天要吃早饭。”“今天要穿厚一点。”“今天不要忘记我。”每一句都不同,写了三百六十五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本日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话。也许是因为她害怕。害怕有一天他醒来看不到她在身边,翻开日历,至少能看到这些字。至少能知道,有一个人,在一年中的每一天,都在祝他好。
谢知淮看到那本日历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一页一页地翻,从一月翻到十二月,看了每一页上的那句话。翻完之后,他把日历放在书桌上,靠着台灯立起来。
“你写了多久?”他问。
“一个多星期吧。”许莞荞说,“每天写一点,写到最后手都快断了。”
谢知淮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她写给他的那张“天天快乐”一样丑。但他觉得这些字比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字还要好看。因为每个字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乎你。
“许莞荞。”
“嗯。”
“你以后别写了。”
许莞荞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喜欢?”
谢知淮看着她,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柔的光。
“不是不喜欢。是太多了。你写这么多,我会觉得欠你很多。”
“你不欠我什么。”
“我觉得欠。”
许莞荞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那你觉得你欠我多少?”
谢知淮想了想,“很多。”
“那你慢慢还。不着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谢知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说“好”,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还不完的。她给他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用一辈子都还不完。但他不会告诉她。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还。她只是想给他。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谢知淮的书桌前,一起做数学卷子。
暖气片烧得很热,房间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桌上的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摊开的卷子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知淮在给许莞荞讲一道函数题。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生怕她听不懂似的,每一步都讲得很细。许莞荞听着听着,目光就从他写的步骤移到了他脸上。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睛上,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皱着眉的时候,眉心有一条很浅的竖纹。那是他思考时才有的习惯。
许莞荞看着那条竖纹,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下。
她在心里说:别看了,做题。但她的眼睛不听她的话。
“听懂了吗?”谢知淮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许莞荞被抓了个正着。
“在听。”她说,脸红了。
“那你重复一遍。”
又来了。他总是用这招。
“你讲的时候别看我,”许莞荞说,“你一看我,我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谢知淮看着她,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很浅的笑。“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了你?”
许莞荞被噎住了。
她发现谢知淮越来越会说话了。不是“会说话”,是他越来越敢说真话了。那些以前藏在心里、从不出口的话,现在慢慢地说出来了。每一次都说得很简短,但每一句都砸在她心上,留下一个坑。
“谢知淮。”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变了一个人?”
“没有。”
“你有。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谢知淮低下头,在卷子上写了几个字。“因为以前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愿不愿意听。”
许莞荞的心跳很快。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快要跳出来的话咽了回去。“我愿意听。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谢知淮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卷子上停了一下。“好。”他说。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在纸上的时候,力度比以前重了一些。
那天傍晚,许莞荞走之前,站在翠屏苑小区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那扇窗户。窗户上糊着白雾,看不清里面,但她知道,谢知淮站在窗户后面,在看她。
她冲那扇窗户挥了挥手。
过了一会儿,窗户上的白雾被擦掉了一小块,露出了一双眼睛。她在楼下,他在三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片灰蓝色的暮色,四目相对。
许莞荞笑了,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之后,她才敢回头。那扇窗户里还亮着灯,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像一颗小小的、为她亮着的星星。
一月,期末考结束。
许莞荞考得不错,年级排名第八,是她高中以来的最好成绩。谢知淮还是年级前三,不管怎么考,他都在那里,稳得像一座山。
成绩出来那天,许莞荞给谢知淮发消息:我第八!
谢知淮:看到了。
许莞荞:你不夸我一下吗?
谢知淮:夸。
许莞荞:就一个字?
谢知淮:很棒。
许莞荞看着“很棒”两个字,把这个聊天记录截了图。这是谢知淮第一次夸她。
寒假开始了。
这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寒假。二十几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学校布置了一大堆作业,每科都说不留太多,但加在一起,能把人压死。
许莞荞几乎每天都去谢知淮家。她妈一开始还问“你去哪”,后来已经不问了,只是每天早上多做一些菜,装进饭盒里让她带走。她妈不知道她去的是谁家,也不知道那个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妈看得出来,女儿最近很高兴,每天出门的时候嘴角都是向上的。
这就够了。
在谢知淮家,他们有一个固定的流程。上午各自做作业,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他给她讲数学,她给他讲英语——他的英语不太好,这大概是谢知淮唯一的弱项。许莞荞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也有不会的东西!”她指着他的英语卷子,笑得像个傻子。谢知淮面无表情地把卷子从她手里抽回来,但耳朵是红的。
傍晚的时候,如果天气好,他们会出去走走。小区后面有一条河,冬天河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沿着河岸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是许莞荞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光。
因为在这四十分钟里,谢知淮会跟她说话。说很多话。当然他的“很多”对别人来说可能还是很少,但许莞荞觉得够了。他会说“今天天气不错”,会说“你穿太少了,回去加件衣服”,会说“这棵树春天会开花,粉色的”。他说的每句话都很短,但每句话都是他在主动跟她说话。不是“嗯”“好”“知道了”,是他先开口,他找话题,他想跟她聊。
这对谢知淮来说,是很大的进步。许莞荞觉得,他心里的那个壳,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他自己想出来。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觉得值得的理由。许莞荞希望自己是那个理由。
一月底的一个傍晚,他们走到河边的那座桥上。桥不大,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河面上的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许莞荞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油画。
“谢知淮。”
“嗯。”
“你觉得我们能考上一个大学吗?”
谢知淮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能。”
“你这么确定?”
“你第八,我第一。我们加起来够去任何学校。”
许莞荞笑了一下。“我又不是跟你加在一起考。是我考我的,你考你的。”
“那你想去哪?”谢知淮问。
许莞荞想了想,她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但她一直不敢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因为她怕自己考不上。“你呢?你想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
许莞荞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谢知淮,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的未来绑在我身上?”
“不是绑。是选。”
“选?”
“大学有很多,但你只有一个。”
许莞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变成了一颗一颗的眼泪。她觉得自己最近哭得太多了。以前她不是爱哭的人,但谢知淮总是能让她哭——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的、说不出话的、只能用眼泪表达的感觉。
“你别哭了,”谢知淮说,“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许莞荞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办?”
谢知淮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许莞荞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纸巾的?”
“……你哭的时候太多了,不带不行。”
许莞荞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一种名叫“谢知淮”的病,症状是一看到他就会心跳加速,听到他说某句话就会哭,想到他就会笑。
这种病无药可医。
但她不想治。
二月,寒假的最后一周。
许莞荞那本记录本,已经写了十几页。
从十二月十二日开始,她记录下了每一次“忘记”。有时候是几秒钟,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他忘记的是她的名字,有时候忘记的是他们约好的事情,有时候忘记的是前一天刚刚说过的话。每一次,她都会记下来。时间、地点、持续多久、他怎么反应的、她怎么做的。写完之后她会把记录本合上,放回书包最里层,深呼吸三次。
她从来没有给谢知淮看过这本记录本。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把他每一次“忘记”都记了下来。那样会让他压力更大。他会觉得自己在拖累她,会觉得自己的病在伤害她。她不想让他那样想。
她写这本记录本,不是为了记他的“错”,是为了记自己的“不怕”。她想告诉自己,你看,这么多次了,你还在这里。你没有跑,没有放弃,没有觉得他烦。你还在。你一直都在。
这就够了。
寒假的最后一天,许莞荞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二月十五日,寒假最后一天。他没有忘记我。一整天都没有。”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天很开心。”
她把记录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明天开学。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再过四个多月,他们就毕业了。会去同一个城市吗?会去同一个大学吗?会一直在一起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去哪里,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
就像她写在日历上的那些话一样——每一天。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许莞荞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她刚认识谢知淮不久,每天只能跟他说几句话,每句话不超过五个字。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一个人住。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不是生病,不是忘记,是让她哭。她知道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但会用一千种方式说“我在乎你”。她知道他的未来里一直有她,从他们还不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见。谢知淮。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