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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个人的家 许莞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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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莞荞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看到一间普通的屋子。
她错了。
玄关很窄,窄到只够一个人通过。鞋柜上只有一双拖鞋,灰色的,已经穿得变形了。许莞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鞋,谢知淮已经穿上那双灰色拖鞋,踩着走了进去。
“不用换。”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没有力气的样子。
许莞荞脱了鞋,穿着袜子走了进去。
脚底接触到地板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凉意——不是那种普通的凉,是很久没有好好打扫过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的那种凉。
她抬起头,看到了客厅的全貌。
客厅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出头。窗户朝北,所以即使是大白天也没什么阳光。此刻天色已经暗了,谢知淮没有开灯,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色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里的小盒子。
许莞荞的第一反应是——空。
不是没有家具的空,是没有生活痕迹的空。
沙发是灰色的布艺沙发,款式很旧了,坐垫上有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那是长期坐在同一个位置才会有的。茶几是玻璃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来没被使用过。电视柜上有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屏幕灰蒙蒙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但也有一些东西。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摊开着,扣着放的,大概是看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许莞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黑色的封皮。她之前从远处看过无数次的那本黑皮书,今天终于看清了书名——
《阿尔茨海默症:早期诊断与家庭护理》。
许莞荞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她的心跳漏了一下,但她很快把视线移开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你坐。”谢知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莞荞转过身,看到他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他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我不坐了,”许莞荞说,“你赶紧去躺着。我就是来给你送笔记的,送完就走。”
谢知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你为什么还要站着说话”的无奈。
“你从学校走过来要二十多分钟,”他说,“坐一会儿再走。”
许莞荞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要二十多分钟”,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每天放学都是走着回家的。
她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但她走的那条路,是上次跟踪他时走过的。她走得很慢,用了二十多分钟。以他的步速,可能十五分钟就够了。
十五分钟的路,他从学校走回家。
没有车接送。没有公交车。就是一步一步地走。
许莞荞在那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的坐垫比她想象的要硬,凹陷的位置刚好在她坐下的时候卡住了她的身体。她意识到,那个凹陷是谢知淮每天坐的位置。
她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不自在了一下。她想挪开,但又觉得挪开显得太刻意了,只好僵在那里。
谢知淮端着那杯水走过来,把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喝水。”他说。
“你不是说给我倒的吗?”许莞荞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你自己喝。”
“我不渴。”
“你发烧了,要多喝水。”
谢知淮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她。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不太真实。他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此刻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他问。
许莞荞顿了一下。
糟了。
她确实没理由知道。老周只说他是病假,没说什么病。王老师也只是说他请假了。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知道他在发烧。
“我猜的,”她说,“你昨天淋了雨,今天就请假了,八九不离十。”
谢知淮没说话。
他在她对面的一把木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看起来比沙发还旧,椅背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不少,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放着那本翻开的黑皮书,和许莞荞带来的塑料袋。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许莞荞先开了口:“你吃饭了吗?”
“没。”
“那你家冰箱里有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没看。”
许莞荞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升。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一个水槽、一个小冰箱。灶台上放着一个锅,锅里有半锅水,水面漂着一点油花,应该是煮过什么东西但没有洗。水槽里泡着一个碗,碗里有一双筷子。
她打开冰箱。
冰箱里几乎是空的。
一个鸡蛋盒,里面还有三个鸡蛋。半盒牛奶,看日期已经过期两天了。几根葱,已经蔫了,软塌塌地躺在冰箱的抽屉里。还有一袋挂面,开封了,用夹子夹着口。
这就是一个十七岁男生的冰箱的全部内容。
许莞荞看着那三个鸡蛋和那袋挂面,觉得自己的鼻子又开始酸了。
她关上冰箱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帮你煮点面吧,”她说,“你冰箱里还有鸡蛋和挂面。”
“不用。”
“谢知淮,你现在是病人,病人没有发言权。”
她不等他回答,已经开始动起来了。她打开水龙头洗那个锅——锅里那半锅水的确是用来煮面的,水面漂着的油花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说明这锅水放了至少一整天了。
她把锅洗了两遍,接上新的水,放在灶台上打开火。
然后她从塑料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笔记、水、橘子、感冒药。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把感冒药的说明书看了看,然后把药盒打开了。
“你量体温了吗?”她一边等水开一边问。
“量了。”
“多少?”
“三十八度五。”
许莞荞的手顿了一下。
三十八度五。这是高烧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谢知淮,他正在看那本黑皮书——不,他没有在看书。他只是把书拿在手里,翻着,但没有看。他的目光是散的,不知道落在哪里。
“你一个人住?”许莞荞问。
“嗯。”
“你爸妈呢?”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把冰箱里那袋挂面拿出来的时候,她没听到谢知淮的回答。
她转过身,看他有没有听到。
谢知淮还是坐在那把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黑皮书,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我妈不在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锅里的水声盖过去,“我爸在外地。”
许莞荞没有追问。
她从那袋挂面里抽出一小把,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花在开放。
她又在另一个灶上热了一个小锅,倒了点油,把冰箱里那三个鸡蛋打进去,煎了两个荷包蛋。
鸡蛋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慢慢地弥漫开来。
这个一直很安静的、灰蓝色的、没有生活痕迹的小盒子,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热闹感。
许莞荞把面捞出来,分了两个碗。一碗多放了一些面,两个荷包蛋都放进了那个碗里,送到谢知淮面前。
“你吃。”她说。
谢知淮看着那碗面,没有动。
“你放了几次‘不用’了?”许莞荞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另一个碗,“这次我不会听你的。你不吃的话,我就在这里坐到天亮。”
谢知淮抬起头看着她。
客厅的光线很暗,暗到许莞荞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觉得他在看她,很认真地在看她。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慢。不是那种故意的慢,是真的没有力气。他的手握着筷子,夹起几根面条,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慢慢地吃进去。
许莞荞也低下头吃自己那碗。
她放的面不多,因为本来就不怎么饿。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谢知淮吃。
他吃了大半碗。荷包蛋吃了一个,另一个留在碗里。
“吃不下了。”他说。
“再吃两口。”
“吃不下了。”
许莞荞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没有再逼他。她把碗收走,放在厨房的水槽里,没有洗——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有点太多了,再帮他洗碗的话,可能会让他觉得不舒服。
她走回客厅,把那盒感冒药放在茶几上。
“药的说明我看了,一次一粒,一天两次,”她说,“你今天晚上吃过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吃。”
她把药盒拆开,拿出一粒药,放在他手边。又把那杯水推到他面前。
谢知淮看着那粒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拿起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许莞荞看着他咽药的侧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起来有点吃力。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住,生病了谁照顾你?”
“我自己。”
“你自己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谁给你量体温?”
“我自己。”
“谁给你煮饭?”
“不吃。”
许莞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不该来的,”许莞荞说,声音有点不对劲,她清了清嗓子,“我……我就是班长,来给你送笔记的。明天如果你还请假,我继续给你送。后天也是。送到你来上学为止。”
谢知淮看着她。
客厅里的光线更暗了。
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把茶几上那盏小台灯打开了。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他和许莞荞之间的那一片小小的空间。
在灯光的照射下,许莞荞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真的很白。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让人担心的白。嘴唇的颜色淡得不像话,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纸,薄薄的,随时会被风吹走。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好像跟平时不一样了。
平时的眼神是疏离的、隔着一层雾的、看不出情绪的。现在的眼神,雾好像散了一点,露出底下的什么东西。
他说:“许莞荞。”
他叫了她全名。
许莞荞的心跳快了起来。
“嗯。”
“你为什么要来?”
许莞荞看着他的眼睛。
那口很深的井,她终于看到了井底的样子。
井底没有水,是一种很柔软的、很安静的、很孤独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他问的不是“你为什么要来给我送笔记”,他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许莞荞说,“你给了我一本笔记。”
谢知淮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那本笔记,你写了很多天吧,”许莞荞说,“你每天写到几点?你是不是每天放学以后回家,吃完饭就开始写?你写到累了才睡觉,第二天再带到学校来,放在我的桌上?”
谢知淮没有说话。
“你帮我整理了那么多东西,我连你发烧了都不知道,”许莞荞的声音有点哽咽了,“我今天来,就是想来。”
“没有为什么。”
“就是想来。”
她把谢知淮曾经说过的“没有为什么”还给了他。
谢知淮看了她很久。
久到许莞荞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许莞荞,你是我转学以后,第一个来我家的人。”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很哑,像一块被揉皱的纸。
但许莞荞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脏像被人用力地握了一下。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但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
“那我以后还来。”她说。
“不用——”
“你说‘不用’也没用。”许莞荞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站起来,拿起书包。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药记得按时吃,明天如果还发烧就继续请假,别硬撑。”
她走到门口,穿上鞋,转过身。
谢知淮还坐在那把木椅子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手里还拿着那本黑皮书。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显得那么大,又那么小。
“谢知淮。”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许莞荞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
她站在三楼楼梯口,没有立刻下楼。
她把后背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那里跳得很快。
快到她觉得自己可能也被传染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谢知淮坐在那把木椅子上的样子。
灰色卫衣。软塌塌的头发。苍白的脸。
还有那本黑皮书——《阿尔茨海默症:早期诊断与家庭护理》。
他的妈妈不在了。得的是这个病吗?
他一个人住。是因为他爸爸在外地工作,没时间照顾他?
他休学一年,是因为这个吗?
许莞荞不敢往下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走进冬天的夜里。
风很大,吹得她的围巾在身后飞起来。
她把围巾拢了拢,低着头往家走。
走了很远,她才敢回头看一眼那栋楼。
三楼的那个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他开的那盏小台灯。
许莞荞看着那点光,在心里说了一句她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谢知淮,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她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路灯很亮,风很大,她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许莞荞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谢知淮:药吃了。面很好吃。谢谢。
许莞荞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把手机举在脸前面,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
许莞荞:早点睡。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许莞荞: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这次她没有等他说“不用”。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他一定会说“不用”。
但她已经决定了。
不管他说多少次“不用”,她都会去。
因为谢知淮今天说了一句话——“你是我转学以后,第一个来我家的人。”
许莞荞想成为第二个。
第三个。
第一百个。
她想成为那个永远都在的人。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树枝吹得沙沙响。
许莞荞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很小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翠屏苑老小区的三楼,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里,谢知淮正坐在书桌前。
他没有看那本草稿了。
那本黑皮书摊开在桌上,翻到的页面上有一个折角。
他没有在看那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样东西上。
那支钢笔。
他送给许莞荞的那支钢笔,他没有另一支,这支是他唯一的一支。
他的手指在钢笔上轻轻划过,然后拉开抽屉,把那支钢笔放进去。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理解比记忆重要”。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睫毛很长,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那是他高二第一天拍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拍这张照片。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她的笔记本捡起来翻开,看到那句“理解比记忆重要”就再也忘不掉。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花好几个晚上,把那本数学笔记一页一页地整理出来,放在她的桌上。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到她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谢知淮关上抽屉,关了台灯。
黑暗涌上来,把整个房间淹没了。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许莞荞今天看到他茶几上那本书了。
他知道她看到了。
因为她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但一秒就够了。
他在想,她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太沉重?
会不会觉得他不正常?
会不会明天就不再来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很难受的那种紧。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想了。
但有一个问题,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许莞荞,明天你真的会来吗?
这个问题,他问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