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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为什么不问 许莞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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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莞荞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天还没怎么亮,冬天的早晨黑得像傍晚,路上行人很少,只有扫街的清洁工穿着橘色的反光背心,一下一下地挥着扫帚。
她没有直接去学校。
她拐了个弯,走到学校旁边那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包子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浓郁。老板娘系着围裙,双手冻得通红,正在给一屉小笼包刷油。
“老板,两笼小笼包,两杯豆浆。”许莞荞把手插在口袋里,跺了跺脚。
“好嘞!堂食还是带走?”
“带走。”
她站在蒸笼旁边等,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一点点早上的寒意。她的脑子里在过一件事——谢知淮今天会不会来上学?烧退了吗?昨晚有没有再烧起来?
她想起昨晚收到的那条消息:“药吃了。面很好吃。谢谢。”
“面很好吃”四个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不是因为写得有多好,是因为谢知淮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吃”这种话。他去食堂吃过一次饭,她问“好吃吗”,他说“能吃”。仅此而已。
“好吃”和“能吃”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所以那条消息,她截图了。
不是要发给谁看,是留给自己看的。像一个证据,证明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是真的,不是她做的一个梦。
“同学,你的包子和豆浆。”老板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许莞荞接过袋子,付了钱,往学校走去。
她到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没有人。
她把书包放下,把两份早餐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份放在自己桌上,一份放在林知夏桌上——不对,她犹豫了一下,拿起那份放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桌上。
然后她又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昨天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想起她一上午无数次回头看向这里的焦虑,想起她在办公室问老周时心跳加速的感觉。
今天,他会在吗?
许莞荞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英语书,开始早读。
但她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她的耳朵竖着,在听教室门口的动静。
每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她的心就提起来一点。
七点十分。
七点十五。
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五。
脚步声越来越密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林知夏到了,放下书包就开始拆许莞荞桌上的那份早餐,“你怎么买了两份?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吃了?”,许莞荞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帮我带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七点二十八。
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高瘦瘦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背着一个发白的黑色书包。
谢知淮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几个人。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最后一排,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站住了。
他的桌上放着一份早餐。
一笼小笼包,一杯豆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早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然后他的目光从早餐上移开,穿过整间教室,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
许莞荞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这一次,许莞荞没有移开眼睛。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的意思大概是:我带的,你吃不吃?
谢知淮看了她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书——不是黑皮书,是数学课本。然后他把那笼小笼包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腿上,低下头,开始吃。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了。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吹过草地时发出的沙沙声。许莞荞假装没有听到,低下头看英语书,但她的耳朵红得发烫。
林知夏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许莞荞,你给谢知淮带早餐?”
“嗯。”
“你们……”
“没有。就是顺手。”
“你昨天也顺手给他送笔记,今天也顺手给他带早餐,你顺手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许莞荞翻了一页英语书,“你到底吃不吃包子?不吃给我。”
林知夏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她看许莞荞的眼神里,写满了“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第一节课是语文。
许莞荞整节课都在走神。
不是因为课不好听,是因为她一直在想一件事——谢知淮吃早餐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她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头发有点乱,大概是没有梳。
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外表。
校服永远是最简单的穿法,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从来不弄造型。书包是旧的,鞋子是旧的,什么都看起来旧旧的。
但她觉得他很好看。
不是因为那些外在的东西,是因为他低着头吃小笼包的样子,让她想到了一个词——乖。
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猫,终于肯吃一口别人递过来的食物。
那种小心翼翼、半信半疑的吃法。
她想得有点多,多到下课后林知夏用胳膊肘撞了她三下,她才回过神来。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林知夏皱着眉头看她。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你是不是在想谢知淮?”
“不是。”许莞荞说。
她说得很坚决。
坚决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莞荞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食堂打了饭,但没有坐下来吃。她把饭盒盖上,端在手里,走出了食堂。
她去了操场边的草坪。
谢知淮坐在那里。
和昨天一样,他面前摊着一本课本,旁边放着一个用布包着的饭盒。他的饭盒已经打开了,里面的饭菜和昨天差不多——白米饭,一个炒青菜,几块肉。
他正在吃。
许莞荞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草坪上坐了下来。
谢知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他说。
“来吃饭。”许莞荞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的菜比他的丰富多了——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荷包蛋。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他的饭盒盖上。
“尝尝,我们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她说。
谢知淮看着那块排骨,没动。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许莞荞已经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了,语气随意得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吃过一百次饭。
谢知淮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怎么样?”许莞荞问。
“还行。”他说。
许莞荞笑了一下。
“还行”就是他的“好吃”。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谢知淮喜欢吃糖醋排骨。
以后可以多夹给他。
两个人坐在草坪上,晒着十二月的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风不大,偶尔吹过来一阵,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远处传来“传球传球”的喊声。食堂那边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而这块草坪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今天烧退了吗?”许莞荞问。
“退了。”
“药吃了吗?”
“吃了。”
“早餐好吃吗?”
谢知淮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他说。
“因为你话太少了,我不多问几个问题,我们俩就只能干瞪眼。”
谢知淮想了想,大概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好吃。”他说。
两个字。
但许莞荞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开了花。
不是很大的一朵,是很小很小的、藏在心里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那种花。
“那我明天继续给你带。”她说。
“不用——”
“你看你又来了。”许莞荞打断他,“谢知淮,你知不知道,‘不用’这个词说太多,会不灵的。”
谢知淮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理所当然”。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我在帮你”的表情,也没有“你欠我一个人情”的意思。她就像是——在做一个她觉得本来就该做的事情。
理所当然地给他带早餐。
理所当然地坐在他旁边吃饭。
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排骨分给他。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
轻到差点没感觉。
但确实被碰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许莞荞正在做数学卷子,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拿出来一看,是谢知淮发的消息。
谢知淮:放学等我。
四个字。
没有标点。
许莞荞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钟,心跳得很快。
“放学等我”——这四个字,谢知淮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他甚至从来没有主动给她发过消息。每次都是她先发,他回。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从来没有主动过。
今天怎么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谢知淮正低着头看书,没有看她。
许莞荞转回头,把手机放回抽屉里,深呼吸了一下。
好。
等你。
放学后,许莞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
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早,五点刚过就开始暗下来,六点就像深夜了。教学楼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站在灯下,背着书包,手里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这是她今天要还给谢知淮的。
她已经用完了——不,不是用完了,是她觉得不应该再占着他的笔记了。他已经帮她从68分提到了89分,接下来的路,她应该自己走。
“许莞荞。”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
谢知淮背着那个发白的黑色书包,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她。
“走吧。”他说。
“去哪?”
“送你回家。”
许莞荞愣住了。
“送我回家?”
“嗯。”
“为什么?”
谢知淮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开始往校门口走了。
许莞荞愣了几秒钟,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谢知淮,你等一下,”她跑到他旁边,气喘吁吁的,“你为什么要送我回家?你家在翠屏苑,我家在相反的方向,你送我回家再回去,要多走三十分钟的路。”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
“许莞荞。”
“嗯。”
“你昨天来我家了。”
“嗯。”
“我今天送你回去。”
许莞荞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鼻梁的阴影落在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但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她忽然明白了。
他昨天说“你是我转学以后第一个来我家的人”,今天他就要用行动告诉她——我记得你来过,我会还给你。
不是还人情。
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
只是他不太会表达,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多走三十分钟的路,把她送到家门口。
许莞荞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冬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冷飕飕的,但许莞荞不觉得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走了大概十分钟,谢知淮忽然开口了。
“许莞荞。”
“嗯。”
“你昨天看到那本书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许莞荞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嗯,看到了。”她说。
“你为什么不问?”
许莞荞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很久。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她说“我看到了,但我觉得那是你的隐私,我不应该问”,这太假了,因为她的好奇心早就快要炸开了。
如果她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吧”,这倒是真的,但她不想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问了你会回答吗?”她说。
谢知淮沉默了几步路。
“不会。”他说。
“那我为什么要问?”
谢知淮没有说话。
许莞荞继续说:“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不会逼你说。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我会听。”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刚好走到一盏路灯下面。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什么客气话。
谢知淮看着她,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光线的变化。
是一种情绪。
一种他试图藏起来,但藏不住的情绪。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加快了一些,比刚才快了半步。
许莞荞也跟着加快了。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
走到许莞荞家小区门口的时候,谢知淮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嗯,”许莞荞转过身看着他,“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
许莞荞犹豫了一下,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这个还给你,”她说,“我用完了。”
谢知淮看着那本笔记本,没有接。
“你留着。”他说。
“这是你的笔记,你以后还要用。”
“我不用。”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不用。”
谢知淮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了。
许莞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冬天的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的书包带子在身后晃来晃去,步子很大,走得很快。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你留着。”
他说“你留着”。
许莞荞把那本笔记本贴在胸口,转身走进了小区。
她不知道的是,谢知淮走了大概五十米之后,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转过身,看着许莞荞消失的方向。
风吹着他的脸,冷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但他没有走。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翠屏苑的方向走去。
多走三十分钟的路。
他一点也不觉得远。
那天晚上,许莞荞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谢知淮:我到家了。
许莞荞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我到家了”四个字,可以有这么让人安心的力量。
许莞荞:嗯,早点睡。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谢知淮:不用。
许莞荞:想吃什么?
谢知淮:……
许莞荞:快说。
谢知淮:小笼包。
许莞荞:好。
许莞荞:还有呢?
谢知淮:够了。
许莞荞:豆浆呢?
谢知淮:随你。
许莞荞看着“随你”两个字,觉得这是他今天说过的最温柔的话。
不是“不用”,不是“知道了”,是“随你”。
意思是——你决定就好,我都可以。
意思其实是——我相信你。
许莞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拉了拉被子,闭上了眼睛。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谢知淮吃了她带的早餐。
谢知淮说“好吃”。
谢知淮说“放学等我”。
谢知淮送她回家。
谢知淮说“你留着”。
谢知淮说“随你”。
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别人看来可能不值一提。
但许莞荞觉得,这些小事加在一起,等于一个很大的东西。
至于那个东西叫什么,她还没有想好。
也许叫喜欢。
也许叫别的什么。
但不管叫什么,她都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就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明天,她还会给他带小笼包。
后天,她还会坐在他旁边吃饭。
大后天,她还会装作不经意地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
她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她说了他会成为“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她说到做到。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
许莞荞在月光里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在翠屏苑老小区的三楼,那盏昏黄的台灯还亮着。
谢知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黑皮书。
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看桌上另一样东西。
那张照片——女孩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把它翻过来。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
不是“等我回来娶她”——不是那句。
是更早之前写的,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他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了书。
关了台灯。
在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稳。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每天都要在心里念很多遍。
念到不会忘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