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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玉宴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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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晨光是寡淡的,不像江南那般氤氲着水汽,也不似北境那般裹挟着雪意,只是干干净净、清清冷冷地铺下来,落在灰瓦上,落在枯枝上,也落在松堇俞与兰芷游投宿的“悦来”客栈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上。
松堇俞早已起身。她立在镜前,将一袭靛青直裰妥帖地穿好,衣料是上好的湖绸,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水色,像北境结冰的湖面。她并未束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柔和了眉宇间那抹与生俱来的冷峻。肩头的伤处被衣衫妥帖遮盖,只在她抬手系紧袖口时,能窥见领口处一抹暗红的边缘,如雪地里一点残梅,是旧年未愈的疤。
她转身,看向仍坐在床沿的兰芷游。
兰芷游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发髻梳得齐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是松堇俞昨日从首饰铺里挑的,样式极简,却衬得她那截脖颈愈发纤细白皙。她手里仍捻着那方说书醒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桃木边缘,那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晴”字,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该走了。”松堇俞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玉石相击,清冷而笃定。
“嗯。”兰芷游应了一声,站起身。藕荷色的衣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饮尽。茶水冰凉,顺着喉咙一路冷下去,激得她微微蹙眉,却又在下一瞬被她强行压下,只留一双眼,清凌凌地看向松堇俞。
松堇俞从墙边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匣身是乌木所制,纹理细密,触手生凉。她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短剑。剑身不过一尺长,通体乌黑,唯剑刃处泛着冷冽的寒光,像浸过千年寒潭水。她将短剑抽出半寸,剑刃划过空气,发出极细微的铮鸣,如龙吟初醒。
“你带着。”松堇俞将木匣递给兰芷游,“防身。”
兰芷游看着那匣子,没接,只是将手中的醒木握得更紧了些。“我不会用。”
“不必会用。”松堇俞将木匣塞进她怀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兰芷游的手背,那里月白色的痂痕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小小的月亮烙印。“若遇危险,扔出去即可。”
兰芷游怔了怔,低头看着怀中的乌木匣,匣身冰凉,却带着松堇俞指尖残留的温度。她终是没再推拒,只将匣子贴身收好,藏在褙子下的腰带里。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下大堂里已有零星客人,多是早起赶路的行商,捧着大碗呼噜噜喝着面汤,热气腾腾地熏红了鼻尖。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见松堇俞二人下来,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去。
松堇俞在门口停住,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兰芷游。帖子是洒金红笺,触手微厚,上面墨迹淋漓,写着“三皇子府宴”五个大字,笔锋遒劲,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记住,”松堇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雪落在剑刃上,轻而冷,“今日席间,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管吃你的。多听,多看,少言。”
兰芷游捏着那张名帖,指尖被红笺染上一抹暖色。她抬眼看向松堇俞,晨光落在她眼中,映出两团小小的、跳动的火苗。
“我知道了。”兰芷游说,“你也是。”
松堇俞没再言语,只转身推门而出。
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脆的铃声混着清晨微凉的风,一同卷入街巷深处。
三皇子府坐落在东城最繁华的地界,朱红大门,金钉铜环,门前两尊石狮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门楣高悬匾额,上书“忠勤正直”四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松堇俞与兰芷游递了名帖,自有管家引着入内。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又一丛精心修剪的太湖石,眼中所见,皆是亭台楼阁,金玉满堂。汉白玉铺就的路面,两侧立着青铜仙鹤灯柱,灯盏里虽未点烛,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富贵逼人的寒意。
宴开在“流觞阁”。阁内已坐了不少宾客,多是朝中官员与京中名流,衣冠楚楚,言笑晏晏。见松堇俞二人进来,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带着审视与估量,又很快隐没在高谈阔论之中。
松堇俞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便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兰芷游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满堂锦绣,掠过那些珠光宝气的夫人、气宇轩昂的官员,最后落在席面上——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翡翠虾仁……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她依着松堇俞先前的嘱咐,只低头用膳。筷子是象牙镶银的,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她夹了一筷子虾仁,虾仁莹白如玉,入口鲜嫩弹牙,却莫名嚼出了一丝冰冷的铁锈味,像血。
宴至中途,丝竹声起。三皇子赵珩终于露面。他身着绛紫蟒袍,玉带围腰,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尽是天潢贵胄的雍容。他挨桌敬酒,言辞恳切,时而谈及朝政民生,时而笑论风雅文章,引得席间众人连连称颂,气氛愈发融洽热烈。
松堇俞始终垂着眼,只偶尔抬眸,目光掠过赵珩身后侍立的那些带刀侍卫,掠过阁外廊下那些不动声色的暗桩,又落回自己面前的酒杯上。杯中是清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极了兰芷游手背上那枚月痕。
“阿堇。”兰芷游忽然用极轻的声音唤她,筷子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碟沿,“你看那边。”
松堇俞顺着她目光望去。
席间有位官员,年约四十,面皮白净,蓄着三绺短须,正陪着笑脸向三皇子敬酒。他穿着二品鹭鸶补子的官袍,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在灯光下温润生光。可那张脸……松堇俞瞳孔微缩,手中的酒杯在指尖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那张脸,在松堇俞十五年的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是当年带兵围住松府,亲手将封口令递给父亲的——兵部左侍郎,周显。
兰芷游并未察觉松堇俞的异样,只顺着自己的思绪,低声道:“那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松堇俞没说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下心底那股翻涌而上的、陈年的冰寒。
丝竹声靡靡,觥筹交错间,无人看见角落里,松堇俞垂眸掩去眼底的杀意,也无人看见,兰芷游悄悄将那方醒木,握得更紧了些。
丝竹声像一汪温水,泡得满堂宾客昏昏欲醉。周显敬完酒,在旁人簇拥下离席,宽大的官袍拂过屏风,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风。那香气混着酒气,让松堇俞胃里一阵翻搅——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浓烈的香气,混杂着烧焦的皮肉味,灌进她藏身的暗道缝隙里。
松堇俞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轻叩,发出一声极脆的“嗒”。声音不大,却让身旁正夹菜的兰芷游手一顿。
“我去净手。”松堇俞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瞬间就化了,只留一丝冷意。
兰芷游抬头,正对上松堇俞垂下的眼帘。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像北境封冻的湖。她没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一根青菜夹进松堇俞碟中,动作自然得像寻常夫妻间的体贴。
松堇俞转身,靛青衣袂拂过青砖地面,没入珠帘后的光影里。
周显并未走远,只是踱步到阁外回廊,正与一个身着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低声交谈。那人背对长廊,看不清面貌,只隐约听见几句“……稳妥些……”“……风声紧……”的碎语。松堇俞脚步未停,径直朝花园方向走去,仿佛只是随意赏景。她走过回廊转角,身形一晃,便隐入太湖石堆叠的阴影中。石隙间生着枯黄的苔藓,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像踩在十五年前的雪地里。
她屏住呼吸,听着回廊上的脚步声。
周显与那常服男子交谈片刻,似有不快,语气渐重:“……若非当年那对夫妇多嘴,何至于此?如今遗孤未除,终是心腹大患……”
松堇俞指尖蓦地嵌入石缝,碎石硌着指节,生疼。遗孤?心腹大患?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兰芷游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闪过她手背上那枚月白色的痂痕。原来如此。原来兰芷游的爹娘,不是死于一场偶然的“遭难”,而是被人灭口。而周显口中的“遗孤”,正是此刻坐在席上,还以为自己只是来“帮忙”的兰芷游。
脚步声渐近,周显似乎要回席。松堇俞伏低身子,乌木匣中那柄短剑隔着衣料,硌着肋骨。她没动,只是静静听着那两人走远,听着周显的声音消失在阁内喧闹中。
她从石后转出,并未回席,而是绕到花园侧门。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昏昏欲睡的车夫。松堇俞认得,那是周显的亲随车驾。她悄无声息地贴近车厢,指尖沾了些许尘土,在车轮辐条内侧轻轻一抹。
尘土之下,露出一点暗红色的印记——是松家军特有的火漆残痕。十五年前,父亲调兵的密令上,用的就是这种火漆。这辆车,当年或许就停在松府门外,接走了父亲,也引来了杀手。
松堇俞眼底寒意更甚。她退后几步,从墙角阴影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又放回原处。石头底下,压着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像某人手背上那道月痕。
她这才转身,沿着□□往回走。路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腊梅,金黄的花朵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随手折下一小枝,含在口中,梅花的清苦味瞬间弥漫开来,压下了喉头那股翻涌的血气。
回到流觞阁时,席面已撤去大半,换上了茶点。兰芷游正坐在原位,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腊梅上,不知在想什么。见松堇俞回来,她转过头,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茶凉了,我去换一盏。”兰芷游作势要起身。
“不必。”松堇俞在她对面坐下,将口中那枝腊梅吐在掌心,指尖染了些许金黄的花汁。她将梅枝搁在桌角,状似无意地说道:“花园侧门停着辆青布车,是兵部侍郎的。车轮上沾了北境的火漆,十五年前的老东西了。”
兰芷游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她抬眼看向松堇俞,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不属于说书人的锐利。
“北境……火漆?”她轻声重复,目光落在松堇俞指尖那抹金黄上,又移向窗外那丛腊梅。梅花在暮色中,像无数双睁大的眼睛。
松堇俞没再说话,只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顺着喉咙一路冷下去,却浇不灭眼底那簇烧了十五年的火。
阁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从雕花窗棂间挤进来,落在那枝腊梅上,也落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