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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时月光 京城的 ...


  •   京城的夜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撒了一把细沙,不留痕迹,却磨得人皮肤发紧。

      松堇俞和兰芷游宿在南城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叫“悦来”。楼下是寻常客栈,楼上却另有乾坤。松堇俞肩上的伤已结痂,暗红色的疤痕盘踞在素白衣衫下,像一道未愈的旧痕。

      她站在窗边,只推开一条缝,目光穿过窄巷,落在远处一片灯火阑珊的宅邸方向。那里不是侯府,是另一处权贵云集之地。她今日已去探过地形,记下了每一处哨岗、每一道门楣。

      兰芷游坐在桌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那方说书醒木。桃木的边角被摩挲得油润,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晴”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没看松堇俞,只是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像在数那些看不见的年轮。

      “阿堇。”兰芷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窗外的风沙。

      “嗯。”松堇俞没回头,视线依旧锁在那片灯火之外。

      “京城……有没有那种挑担子卖麦芽糖的?”兰芷游问,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的月白色痂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小时候,我爹每次从工坊回来,身上都带着机油味,可怀里总能掏出一块油纸包好的麦芽糖。琥珀色的,咬一口,黏牙,但甜得能把一天的乏都盖过去。”

      松堇俞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

      “有。”松堇俞说,“东市口拐角有。但我们现在没空去买。”

      兰芷游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收紧,醒木的棱角硌着掌心。

      “我爹是做工的。”她没头没脑地开始说,眼睛却盯着桌面,“不是大工坊,是给人修补器具的。走街串巷,挑着担子,‘修理嘞——修补——’,嗓子喊哑了,换回来的铜板,够买半斤米。”

      松堇俞听着,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像在默算什么时辰。

      “我娘是绣娘。”兰芷游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月牙儿,“她绣得可好了。绣牡丹,绣鸳鸯,绣百蝶穿花。我总缠着她要学,她就捏着我的手指,一针一针地教。我说绣不好,她就说,‘芷游手笨,心不笨。心是亮的,针脚就能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们老拌嘴。爹嫌娘绣得慢,赚不到钱。娘嫌爹脾气爆,赚的钱还不够赔人家打破的罐。可每次吵完,爹总会去河边挑最干净的鹅卵石,回来给我压绣绷,说‘芷游你看,这石头多滑,像不像小鱼?’。娘也会在爹出门前,偷偷在他干粮袋里塞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

      松堇俞敲击窗棂的手指停了下来。

      “后来呢?”她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后来,”兰芷游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晃了一下,“家里遭了难。”

      她抬起头,看向松堇俞的背影,眼睛很亮,却没泪。

      “那天也是晚上,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来了两个穿得体面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说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要封口。爹把他们拦在门外,回头跟我娘说,‘带芷游走,越远越好,别回头’。”

      兰芷游的手开始抖,醒木在掌心磕出轻微的响声。

      “我娘把我塞进地窖,盖上木板。我在缝隙里看见……看见爹拿着家伙,跟那两个人打起来。撞击的声音,‘咚’的一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那段记忆连同空气一起咽下去。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那两人的衣服烧着了,爹的衣服也烧着了。他冲进火里,再也没有出来。娘……娘冲进去救他,也没出来。”

      松堇俞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温茶。她把茶杯推到兰芷游面前,没说话。

      兰芷游看着那杯茶,看着氤氲的热气后面松堇俞平静的脸。

      “我从地窖爬出来时,房子已经烧塌了,只剩个黑黢黢的架子。我跪在雪地里扒,扒了一夜,手全是血,指甲都翻了,可什么都没扒出来……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松堇俞没动,没去碰她,也没试图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兰芷游颤抖的背影,看着这个在雨巷里把伞递给陌生人的姑娘,看着这个在洪水中把生的机会让给别人的姑娘。

      许久,兰芷游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依然没有泪。

      “他们骗我,说爹娘去远方挣钱了,过年就回来。我信了,等了一年,两年,等到说书先生说我爹娘死了,是坏人杀的。我才知道,我等不到他们了。”

      松堇俞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血雨腥风里长大的女子。

      “阿游。”松堇俞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爹娘很爱你。”

      兰芷游怔怔地看着她。

      “所以他们才把你塞进地窖,自己冲进火里。”松堇俞说,“如果他们不爱你,大可以带着你一起逃,或者……把你交出去。”

      兰芷游握紧了茶杯,指尖发白。

      松堇俞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灯海,眼神锐利如剑。

      “所以我们才来京城。”松堇俞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不是为了卖糖,不是为了过日子。”

      她抬手,按在自己肩头的伤疤上。

      “我习武,不是为了在江湖上扬名。”松堇俞看着兰芷游,一字一句,“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了结一些事。”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深沉的夜色。

      “你跟我来,是因为你有用。”松堇俞说,“你的耳朵灵,眼睛亮,心思细。我们需要你。”

      兰芷游看着她,看着那双映着烛火的、无比坚定的眼睛。

      “我知道。”兰芷游说,声音很稳,“所以我才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和松堇俞并肩站着,看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宅邸。

      “我爹教过我,铁要烧红了才打得动,人要经了事才长得大。”兰芷游说,声音融在风里。

      松堇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京城的夜依旧深沉,风声呜咽。

      但在这一室烛光与杀意里,在两个年轻而决绝的脸上,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场即将燃起的、焚尽一切罪恶的烈火。

      那里没有田园牧歌,只有血债血偿。

      只有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旧时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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