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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铁证如山 子 ...
子时,鹰嘴崖以东三十里,铁矿。
夜色如墨,朔风卷着雪沫,在嶙峋的山石间呼啸。铁矿的入口藏在两座山坳之间,若非七号带路,便是走到近前也难发觉。洞口覆着厚厚的毡帘,帘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映着往来守卫拖长的影子。
松堇俞和兰芷游伏在对面山坡的雪堆后,身上披着白色的斗篷,与雪地融为一体。七号在更远处放哨,手中握着一把牛角弓,箭已在弦。
“记住,”松堇俞压低声音,在兰芷游耳边说,“进去后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拿到铭文就走,绝不停留。”
兰芷游点头,呼吸在兜帽边缘凝成白雾。她手背上的月白色痂痕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枚小小的月亮烙印。松堇俞握住她的手,渡过去一缕温和的内力,那光亮才渐渐隐去。
“怕吗?”松堇俞问。
“怕。”兰芷游诚实地说,“但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松堇俞握紧她的手,片刻后松开。
“走。”
两人如雪狐般掠下山坡,借着风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矿洞。洞口有两名守卫,裹着羊皮袄,抱着长矛打盹。松堇俞指尖弹出两粒石子,精准击中两人昏睡穴。守卫身子一软,滑倒在地。
她掀开毡帘,一股混杂着铁锈、炭火和汗臭的热浪扑面而来。矿洞内部比想象中宽阔,岩壁上插着火把,火光摇曳,映出洞内景象——
不是铁矿。
是兵工厂。
数十座铁砧排成两列,赤膊的工匠正挥锤锻造兵器。刀、剑、枪、戟,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更深处,成捆的箭矢堆成小山,盔甲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空气里弥漫着烧红的铁浸入冷水时的“刺啦”声,和监工粗哑的呼喝。
松堇俞瞳孔微缩。
这不是私养死士,这是私建军队。
“铭文在哪儿?”兰芷游轻声问。
松堇俞目光扫过,最终定格在洞窟最深处——那里有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张巨大的铁案,案上整齐陈列着十几把制式长刀。刀身镌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那里。”
两人贴着岩壁阴影,缓缓向高台移动。洞内嘈杂,锻打声、风声、工匠的咳嗽声混在一起,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经过一座熔炉时,热浪炙得人脸皮发烫,兰芷游额角渗出细汗,松堇俞不动声色地侧身,为她挡住大半热浪。
距高台还有十步时,异变陡生。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侧面传来。一个监工模样的疤脸汉子提着鞭子,狐疑地看向阴影处。松堇俞反应极快,揽住兰芷游的腰,足尖一点,如轻烟般飘上高台。
“有刺客——!”
疤脸汉子嘶声大喊,鞭子甩出,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洞内瞬间大乱,工匠们扔下铁锤四散奔逃,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剑出鞘的寒光映亮了半个洞窟。
松堇俞将兰芷游护在身后,右手按上剑柄。
“拿拓片。”她低声道。
兰芷游点头,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桑皮纸和炭条,扑到铁案前。她抓起一把长刀,刀柄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就着火光,她看清刀镡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景和七年兵部武库监制甲字叁佰贰拾柒”
果然是兵部的铭文。
她将桑皮纸覆在铭文上,用炭条快速拓印。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清晰。一张,两张,三张……她换了三把刀,铭文编号连续,确凿无疑。
这时,第一批守卫已冲上高台。
松堇俞剑未出鞘,只以剑鞘点、拨、扫、挑,动作行云流水,守卫们便如滚地葫芦般跌下高台。她下手极有分寸,只伤不杀,每一击都精准击中关节穴位,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力,却不取性命。
“走!”兰芷游卷好拓片塞入怀中。
松堇俞揽住她,纵身跃下高台,朝洞口掠去。身后箭矢破空之声骤起,她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鞘扫落七八支羽箭。又有两人拦在洞口,刀光如雪劈下,她侧身避开,剑鞘点在两人腕上,长刀脱手,人已冲出洞外。
冷风扑面,带着雪沫的清新。洞外的守卫已被七号解决,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七号从暗处现身,手中弓弦犹颤。
“少主,这边!”
三人朝预定路线疾奔。身后矿洞中响起急促的铜锣声,火光从洞中涌出,越来越多的身影追了出来。
“分开走!”七号急道,“我带兰姑娘往西,少主往东,鹰嘴崖汇合!”
“不行。”松堇俞斩钉截铁,“她跟我。”
“可是——”
“没有可是。”松堇俞握住兰芷游的手,“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七号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没入黑暗:“我引开追兵,少主保重!”
松堇俞拉着兰芷游,朝东侧山坳奔去。雪地难行,深一脚浅一脚,兰芷游气息渐急,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阿堇……”兰芷游喘着气,“我跑不快,你、你先走……”
松堇俞没说话,只将她打横抱起,足尖在雪地上一点,身形如鹤掠起,几个起落便跃上一处陡坡。追兵被甩开一段距离,但箭矢如蝗,不断从身后射来,钉在周围的树干、岩石上,发出“咄咄”闷响。
“放我下来……”兰芷游急道,“你这样耗内力——”
“闭嘴。”松堇俞声音很冷,手臂却收得更紧。
她跃上一块巨岩,岩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追兵已至岩下,火把照亮了她们的身影。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举刀高喊:“放箭!死活不论!”
弓弦声响成一片。
松堇俞将兰芷游护在怀中,背对箭雨,剑终于出鞘。
剑名“等晴”,出鞘时无声无息,只一道清冷的弧光,如月华泻地。箭矢撞上剑光,纷纷断折坠落。但箭太多,太密,有一支擦着她肩头飞过,带走一片衣料,血瞬间洇开。
“阿堇!”兰芷游惊叫。
“没事。”松堇俞声音依旧平稳,剑势却陡然一变。
从守转攻。
她持剑跃下巨岩,如雪鹰俯冲,剑光所过之处,血花绽开。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人失去战力。她剑下没有亡魂,只有倒地的身影和闷哼。但追兵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兰芷游被她护在身后,看着她染血的肩,看着她冷峻的侧脸,看着她剑光中那份隐忍的慈悲——她不杀人,哪怕这些人要杀她。
心头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是痛,是怒,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
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是那方说书醒木。桃木质,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晴”字。
“阿堇!”她喊。
松堇俞回头。
兰芷游用尽全力,将醒木掷向追兵最密集处。醒木脱手的刹那,她手背上的月白色痂痕骤然亮起,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顺着醒木飞出的轨迹弥漫开来。
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醒木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追兵们举刀的动作凝滞,箭矢悬停,雪花静止在空中。然后,醒木落地。
“咚。”
一声轻响,像石子投入深潭。
以醒木落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荡漾开来。涟漪所过之处,追兵们眼神恍惚,手中刀剑“哐当”落地,一个接一个软倒下去,陷入沉眠。
不过三息,山涧前倒了一地人。
鼾声四起。
松堇俞持剑而立,怔怔看着这一幕,又回头看向兰芷游。
兰芷游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月白色痂痕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像燃尽的余烬。她感到一阵虚脱,腿一软,就要倒下。
松堇俞抢步上前扶住她。
“你……”
“我不知道……”兰芷游声音发颤,“我就是……不想看你受伤……”
松堇俞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震惊,担忧,后怕,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这不是武功,不是道法。
这是……天赋?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传来号角声,更多的火把从铁矿方向涌来。松堇俞压下心中疑虑,将兰芷游背起。
“抱紧。”
她施展轻功,朝鹰嘴崖方向疾驰。风雪在耳边呼啸,兰芷游伏在她背上,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白梅香,混着血的铁锈味。
“阿堇,”兰芷游轻声说,“我是不是……不太对劲?”
松堇俞脚步不停,声音融在风里:
“没有不对劲。你就是你,兰芷游,我的阿游。”
“可刚才——”
“刚才你救了我。”松堇俞打断她,语气坚定,“这就够了。”
兰芷游不再说话,只将脸埋在她颈窝。很暖,带着奔跑后的微汗,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柳织烟说过的话:
“阿游,你心里有光,自己不知道。但那光,早晚会亮出来的。”
原来,是真的。
拂晓时分,两人抵达鹰嘴崖。
七号已先一步到达,正坐在崖边一块岩石上擦拭弓弦。见她们回来,他起身,目光落在松堇俞染血的肩头,眉头一皱。
“小伤。”松堇俞放下兰芷游,从怀中取出金疮药递给七号,“劳烦七叔。”
七号接过药,熟练地替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兰芷游在一旁看着,那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看着骇人。她咬住下唇,指尖掐进掌心。
“拓片呢?”七号问。
兰芷游忙从怀中取出桑皮纸,展开。三张拓片,铭文清晰,编号连贯,铁证如山。
七号接过拓片,对着晨光细看,手指微微颤抖。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拓片仔细收好,贴身存放。
“十五年了……”他声音沙哑,“将军,夫人,少主……松家的冤,终于能昭雪了。”
松堇俞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埋葬着松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雪原。晨光刺破云层,将远山镀上一层金边。风依旧凛冽,却似乎不再那么刺骨。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我去京城。”七号说,“将这些证据,交给能呈达天听的人。”
“有把握吗?”
“有。”七号眼中闪过寒光,“三皇子这些年树敌不少,朝中早有人想动他。缺的,只是一把能烧起来的火。这拓片,就是火种。”
他看向松堇俞,单膝跪地:
“少主,此事凶险,您不必涉足。属下拼了这条命,也会将火种送到该送的地方。您……带着兰姑娘,走吧。去江南,去西域,去哪儿都行,好好过日子。”
松堇俞沉默。
兰芷游握住她的手,很紧。
许久,松堇俞弯腰,扶起七号。
“七叔,”她说,“松家的冤,是我的债。这火,该我来点。”
“可是——”
“没有可是。”松堇俞看向兰芷游,眼中映着初升的朝阳,明亮,坚定,“等这件事了了,我带阿游去看晴。看遍这世间所有的晴。”
兰芷游笑了,眼泪却落下来。
“嗯,我等你。等你点完火,等你带我走。”
七号看着她们,看着这对在风雪中紧握双手的年轻人,眼中有什么湿亮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别过头,用力抹了把脸。
“好。”他说,“那属下,陪少主点这把火。”
“不。”松堇俞摇头,“七叔,你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
松堇俞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放入七号手中。
“去北境,召集还能召集的旧部。等京城的火点起来,北境需要有人稳住大局,别让狄人趁虚而入。”
七号握紧虎符,虎符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挺直脊背,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领命!”
松堇俞还礼,动作标准,仿佛这十五年的漂泊从未发生,她依旧是那个站在父亲身侧、学习如何统御北境军的少女。
礼毕,她转身,看向兰芷游。
“阿游,我要去京城。你……”
“我跟你去。”兰芷游说,没有犹豫。
“京城比北境更危险。”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兰芷游抬手,轻轻抚过她包扎好的肩头,“你受伤了,需要人照顾。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会包扎,会熬药,会……陪你说话。”
松堇俞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终于点头。
“好。一起去。”
朝阳完全升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远处,鹰嘴崖在晨光中露出全貌,像一只即将振翅的雄鹰。
“走吧。”松堇俞说,“该下山了。”
三人转身,沿着来路下山。
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朝着南方,朝着京城,朝着那场注定要燃起的烈火,也朝着烈火燃尽后,那片他们等了太久太久的——
晴。
我再不打开晋江都差点忘了我还有一篇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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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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