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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堂驱离 对林栖来 ...


  •   对林栖来说,皇宫东北角那方破偏殿和后面的荒院,就是她和老天抢时间的擂台。从八岁启灵大典上现了眼,到如今十二岁时突然被拎上朝堂,整整四年,日子被她掰碎了,揉进了一场近乎自虐的苦修和一张悄无声息织起的网里。
      每天寅时,星星还挂在天上,宫里最死寂的点儿,林栖的身影已经立在荒院那片被她踩得发亮的硬土地上了。
      呼吸法是根,是她和上辈子那点残魂唯一的勾连。“小苍”根据她的体能数据和偷偷扫来的、这世界一些粗浅武学门道,硬是推演出了“搬山”、“听雷”、“踏雪”几套架势。不求好看,只求把肉身这口破锅,敲打出它全部的响动。
      过程没有半点诗意,只有汗、血沫子、肌肉撕裂的疼和不知道第几次眼前一黑。碧桃从一开始吓得直哭、拽着她袖子求“殿下,别练了,要出人命的!”,到后来只是默默守着,备好温水和干净布巾,眼里噙着泪。她记得林栖有回晕死过去又醒过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对她说:“碧桃,在这地方,光躲着,活不了。想站着活,就得有能站直的资本。我没灵根,这身皮肉骨头,就是我现在唯一的本钱。”
      克扣用度是常态,冬天没炭,夏天没冰,饭食粗得拉嗓子。但林栖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了。通过碧桃,她和那些同样在泥里打滚的底层宫人,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搭把手”。她把“小苍”推演出的、适合普通人强身健体的简化呼吸法和舒展筋骨的土法子,假称是“从本快烂没的养生古书上看来的”,让碧桃“说漏嘴”,传给了小路子、张嬷嬷他们。换回来的,或是几包太监们私藏的药性温和的伤药,或是一两句听着像闲扯的各宫动静,又或是张嬷嬷在某个大雪天,偷偷塞给碧桃的一小包她藏了多年、活血化瘀的老药根。
      每旬一次的子时夜出,是另一场修炼。夜香车底板那个夹层成了她的专属密道,路线、怎么装、出了岔子怎么跑,让小苍模拟了千百遍,早成了肌肉记忆。都城的夜在她眼里褪了那层繁华皮,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筋络。
      “小苍”的数据也日进充盈起来。
      韩虎,那个疤脸武师,慢慢变成了她在宫外落下的第一颗子。她没露真容,更没提皇女这茬,扮的是个爹娘都没了、在街面流浪、为了自保和照看几个更小的乞儿不得不硬撑的“小乞丐”。头一回“接触”就是那次巷战解围后,她“顺手”把一包伤药搁在了韩虎回慈幼巷必过的破庙供桌底下。接着是“偶遇”时递过去一碗用偷攒的铜板换的、滚烫的肉汤。
      韩虎起先戒心重,但林栖身上那股和年龄不符的“早熟”、“沉默”,还有对慈幼巷那些小崽子不自觉的维护,慢慢磨掉了他的疑心。他看得出这“小子”眼神正,骨子里有股不肯服软的倔劲儿,像极了他当年在行伍里见过的那些好苗子。确定林栖“不是来攀高枝,只想学点实在玩意儿保命”后,韩虎开始在码头歇气的空当,教她几手军中简化过的、招招奔着要害去的实战把式——怎么发力,怎么泄劲,怎么借着周遭东西周旋,怎么在绝地里换一线生机。这不是耍着好看的功夫,是血和火里熬出来的杀人技、保命法。林栖学得飞快,揉进自己的呼吸法和练出来的身板里,进步速度让韩虎都暗地里咂舌。
      四年下来,慈幼巷的娃娃们都认得这个时不时带吃食、伤药来,跟着“韩叔”学本事的“小栖哥”。林栖也借着韩虎,把都城底层那点人情冷暖、势力地盘,摸了个门清。
      宫外的网在悄悄铺,宫内的线也没闲着。
      碧桃是那个最关键的结,她心细,胆子也慢慢练出来了,替林栖联络、传话、看风声。浣衣局的小路子,因为左耳朵背总挨欺负,得了林栖暗中送去的治耳朵的偏方,没根治,但舒服了不少,就成了林栖在底层杂役里的耳朵,他能从各宫送洗衣物的次数、脏了哪儿、私下怎么缝补的痕迹里,听出不少不外传的动静。
      旧针工局的张嬷嬷,人老了,手艺还在却没处使,成天惦记宫外生病的孙子。林栖让碧桃辗转托宫外的韩虎,找了靠得住的郎中给她孙子看病,还捎去些钱粮。张嬷嬷感激得不行,把她几十年的宫里见识、老规矩、各宫主子甚至没了的老人们的脾气喜好、恩怨纠葛,像拉家常似的,一点点倒给了碧桃听。里头,就夹着十多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云相案”的更多碎片——云丞相的刚直,他独生女的聪明,案子前后的古怪气氛,还有云家女儿没了踪影的传闻。
      这些碎片,和林栖之前某个深更半夜的“偶遇”,一起存进行了小苍保密级别的数据库。
      岁月是把不留情的刀,把启灵大典上那个吓得发抖的八岁女童,琢成了太极殿侧最沉默的一道影。
      早朝的钟声撞开晨雾的寒气,她跟在所有皇嗣末尾走进侧殿,一身靛青宫装熨得笔挺,像竿沉静的竹子。
      朝会从边关急报开始。镇北将军嗓门洪亮:奏报北边今秋动静不对,斥候已见敌人的鹰旗往南挪了,请拨粮饷,加固城墙......”
      话没落音,户部尚书就出列了,捧着玉笏,一副忧国忧民:“东南发大水才消停,流民还没安置,国库见底了,实在支应不上......”
      兵部和户部在皇帝跟前引经据典吵开了,空气里绷着看不见的弦。龙椅上,皇帝眼皮耷拉着,指尖在螭首扶手上一下下轻敲,不吭声。
      接着是吏部年终考核汇报,江地盐税亏空的疑案,漕运新规推不动……一桩一件,都扯着殿里无数根神经。
      大皇子苍玄脸色平静,目光偶尔和兵部侍郎极快地对一下;三皇女苍玥垂着眼站着,袖子里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轻点,像在算账;四皇子苍岳年纪还小,已经有点走神了。
      除了常年卧床的二皇子没来,五皇子、六皇子他们也都在。林栖,静静杵在最角落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像尊玉雕的摆设。
      变故出在朝会快散、人心开始浮动的当口。
      工部尚书,那个脸好像永远泡在苦水里的老臣,拿着玉笏踉跄出列,嗓子又沙又急:“陛下!臣有万分火急的奏本!西郊历代先帝的陵寝,近来地气暴动得厉害,外围防护的禁制出现好些裂缝,现在还在往外扩大!钦天监连日观测,是地脉深处的灵汐引起,再不赶紧加固修缮,恐怕损伤陵寝安宁,动摇……国本之气啊!”
      “国本”俩字,他咬得死重,像锤子砸在殿柱上。满殿穿着朱紫官服的大臣,呼吸都跟着一滞。皇陵事关祖宗荫佑、国运根基。
      皇帝终于撩起眼皮,目光深得像古井:“细说。”
      “遵旨。”工部尚书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满肚子苦水都倒出来,“初步勘验下来,需要修补的大阵节点,总共三百七十一处!涉及上古符文重刻、紊乱地脉疏导、镇压的法器更换,工程浩大。而且陵区深处灵压不稳,至少需要三位筑基期修士轮流坐镇,才能压住不祥。耗费的灵石、灵材、人工……巨大。最要命的是——”他顿住,抬头,目光扫过侧殿那排皇家血脉,一字一顿:“需要一位血统纯正的皇室中人亲自前去督工,还得定期用自己的精血为引,沟通祖灵,安抚暴走的地脉,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起祸端!”
      需要皇室血脉,用精血沟通祖灵!这话像冰水泼进热油锅,侧殿里几个年纪合适的皇子,脸色唰就变了。
      督修皇陵,听着是尽孝,实则是苦差里的苦差。远离京城权力中心,耗时漫长,看这工程量,没个一年半载完成不了,而且皇陵那地方现在灵气稀薄,对修行有害无益,更要日夜提防地脉反噬的风险。那“以精血为引”,更是耗神费力。殿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几个重臣眼观鼻鼻观心,可眼角余光都在侧殿那几个皇子身上扫。
      大皇子苍玄眼帘低垂,身板几不可查地更挺直一分,透出股“这种琐事,也配劳烦孤?”的漠然。他刚借着边关事务稍稍压了三皇女那边一头,这时候绝不能离京。他岳父,管着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三皇女苍玥秀眉微蹙,像在掂量。她娘家势力不显,向来以勤勉细心示人,这时候要是主动请缨,能搏个“纯孝”的好名声,可离京日子一长,宫里经营只怕生变,风险太大。教她读书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捻着胡子,若有所思。
      四皇子苍岳下意识缩了缩脚,恨不得当场隐身。他娘出身将门,和几个军中将领交换了个眼神,都微微摇头。
      五皇子、六皇子这些更小的,一个个低眉顺眼,事不关己。
      就在皇帝目光扫过,准备点人的前一瞬,一个穿绯袍、长得挺儒雅的中年官员出列,是吏部右侍郎,向来跟大皇子府走得近。
      他拱手,声音清朗:“陛下,陵寝之事关乎社稷,督修人选确需慎重。大皇子殿下身为嫡长,沉稳厚重,修为在众皇子中亦是翘楚,若殿下前往,必能镇抚地脉,彰显皇室对先祖的诚敬。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忧色”,“北境军情紧急,兵部诸事繁杂,殿下近日正与兵部、枢密院共商防务,此刻离京,恐怕耽误边关大事啊!”
      这话既捧了大皇子,又给了十足的理由把他摘出来。大皇子那边几个人微微点头。
      “王侍郎此言差矣。”另一位穿紫袍的老者缓步出列,是户部左侍郎,跟三皇女娘家有旧,“三皇女殿下心细如发,于政务钱粮之事尤为精通。修缮陵寝,耗资巨大,正需精于计算、通晓物料之人统筹。殿下前往,必能事半功倍,为国节省浮费。不过……”他叹了口气,“东南漕运新规推行在即,牵涉甚广,三殿下正与户部、工部厘清细则,此时离京,恐怕让新政拖延,于国计民生有碍。”
      理由同样充足。三皇女苍玥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轻松。
      接着,一个跟四皇子母家有旧的将军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四皇子殿下勇武过人,或可镇守陵区,震慑宵小。但殿下正值武道突破的关键时候,需要时常切磋历练,皇陵那地方清苦,恐怕耽误殿下精进。”
      其他几位皇子的支持者,或明或暗,也纷纷开口,把自己支持的皇子夸一遍,后面必定跟着个“但是”、“不过”、“可惜”,理由千奇百怪却都听着没法反驳——有要专心备考宗门选拔的,有要伺候生病的娘的,有正钻研某种紧要传承脱不开身的……
      殿里一时间充满了各种“忠言”,却没一个人真站出来说“我去”,也没人敢直接点名让谁去。谁都清楚,这差事派给谁,就等于把谁支开权力中心一年半载,会彻底得罪他背后的势力。谁提,谁就是靶子。
      皇帝高高坐在龙椅上,脸上没表情,目光慢慢扫过这出“忠臣”大戏,最后落到工部尚书头上:“爱卿觉得,谁去合适?”
      工部尚书头皮发麻,这烫手山芋又扔回来了。他眼神躲闪,瞥向侧殿最角落,那抹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靛青身影,一个念头压不住地冒出来。他不敢说,可殿里好多道目光,已经随着他这一瞥,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同一个方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心照不宣的暗示快绷到顶点的时候,礼部尚书,那个胡子头发都白了、当年说林栖“不宜听政”的老臣出列了。他胡子发颤,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沉痛又“恳切”:
      “陛下,老臣……老臣有个蠢念头,或许能解这僵局,也全了皇室的孝道。”他深吸一口气,“诸位殿下都是国家栋梁,各有重任,确实难以轻易离开。可祖陵事大,又不能不给派纯正血脉过去……老臣斗胆,想起一个人。”
      他转身,目光终于明确地投向林栖,带着一种“无可奈何”和“发现块材料”的复杂神色:“九皇女殿下,年已十二,性情之沉静坚韧,众所皆知。更因为身无灵根,反而不容易和陵寝古老的禁制以及狂暴的地脉灵气产生冲撞干扰,对于那需要长期以精血沟通祖灵的环节,或许是……最为稳妥,甚至可能是唯一合适的人选!而且九殿下久居深宫,很少过问外面的事务,心性质朴,正好借此良机,可代替陛下与皇室,在祖陵前恪尽为人子孙的孝道,守护先帝安宁,既能成全她的纯孝之心,也不会耽误任何国事朝局”

      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接着,像堤坝开了口子,各种声音低低响起来:
      “张老说的……有点道理。”
      “九殿下心性确实沉静。”
      “没灵根……反倒成了优点?仔细想想,确实可能避免不少干扰。”
      “正是!而且殿下没什么紧要事务在身,正好成全这番孝心。”
      “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刚才还抢着给自己支持的皇子找理由开脱的大臣们,这会儿好像找到了唯一的解药,迅速达成了“共识”。是啊,九皇女苍栖,没灵根,没势力,没名声,派她去,不得罪任何一方,不影响朝局,还能把这苦差事应付过去,不是完美吗?
      林栖依旧垂着眼,没说话。袖子里,指尖轻轻捻过内衬粗布的纹理。没有愤怒,没有觉得屈辱,只有一片冰冷透底的清明。这就是她现在的价码。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尤其是别人都嫌脏、躲着走的角落。这场朝堂上的算计,她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尘埃,是所有人默契选出来、装麻烦的罐子。
      龙椅上,皇帝的目光掠过底下那些皇子和满殿“附议”的臣子,最后落在那抹沉静的靛青身影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权衡,还有一丝极淡的、旁人绝对察觉不到的……期待。
      “准。”
      一个字拍板,给这场朝堂心照不宣的驱逐和集体选定的牺牲品,盖了章。
      “皇九女,苍栖。”
      “儿臣在。”她出列,躬身,声音平稳,没半点波动。
      “朕命你即日前往西郊皇陵,督修禁制,沟通祖灵,安抚地脉。一应事宜,工部、钦天监会协助你。需恪尽职守,心怀虔敬。”
      “儿臣,领旨。定竭尽所能,不负父皇所托,护我先帝陵寝安宁。”
      她的顺从和平静,让最后几道带着审视或微妙怜悯的目光,也彻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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