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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血为引 皇陵的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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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的秋风,比宫里那点凉意狠得多。不仅刮脸,还专往你骨头缝里钻。
马车在官道尽头停了,前面是蜿蜒向上的神道,两旁的石像生在惨淡秋色里杵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林栖下了车,在“观陵台”的破石头栏杆边站定,往下看。
底下,是铅灰色天空下没边没际铺开的皇陵。大殿,碑楼,神道,都在那层好像永远散不掉的薄雾里。空气沉甸甸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怪味,时不时躁动一下,挠得人心头发毛。
这地方不像皇陵,像个被拾掇好了、然后彻底忘了的巨型坟场。而她,是刚被扔进来的、最新一件祭品。
“殿下,这儿风大,仔细寒气。您看,是不是先去‘驻所’歇着?李主事把督修要看的卷宗图册都备齐了,正候着您呢。”
声音从旁边过来,是钦天监派来的赵修士。语气是标准的恭敬,可那恭敬就跟纸糊的灯笼似的,透着一股子脆生的假,尤其是“驻所”那俩字,音调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知道内情的人才懂的讽意。
林栖慢慢收回目光,侧过头。赵修士垂手站着,脸上没表情,眼里是一片“不关我事”的漠然。他边上是工部派来的李主事,一张圆脸堆着格式化的笑,活像戴了张面具。
“有劳二位。”林栖开口,声音是宫里待久了熬出来的那种平直,听不出起伏,“烦请李主事带路。”
那所谓的“驻所”,是陵区最外边一处快荒了的配殿侧院。墙皮哗啦啦往下掉,窗户纸破得七零八落,深秋的寒气畅通无阻地灌进来,地上湿漉漉地返着潮气,比宫里那冷僻的偏殿还不如。
碧桃抱着那点可怜行李进去收拾,没一会儿,里头就传来极力压着的、细碎的吸鼻子声。
林栖只当没听见。她的目光越过院里半人高的荒草,落在远处更显巍峨阴森的陵山影子上。
“殿下,按老祖宗的规矩,皇陵的动土之前,得行‘告祭’礼,安地脉,告先灵。”看着她们刚安顿好没多久,李主事就捧着本页面发黄、边角都卷起来的礼册出来:“您看,要不趁着天还亮,把这礼走了?也算了一桩事。”
赵修士在一旁淡淡补了句:“旧制,走个过场。殿下不必挂心。”
告祭?以血为契?
林栖心里动了一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既然有制,那就依制办。”
告祭的地方在陵区最边上一处孤零零的青石平台上。平台爬满了墨绿色的厚苔藓,中间立着个半人高、颜色暗沉得像干涸血块的玄色祭坛。
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大部分早就被风雨和时间磨得看不清了,透着一股被岁月彻底抛弃的气息。
李主事指着祭坛中间一个浅浅的、积满灰尘的凹槽,平板地念着礼册上的话:“……请殿下用银刀刺破指尖,滴血进这‘地脉枢眼’。以血为引,上达天听,下通幽冥,告慰祖宗,保佑工程顺当,地脉安稳……”他念得飞快,像在完成一件烦透了的差事。
赵修士已经拿出一把小巧的银刀,用随身酒葫芦里的烈酒潦草地淋了淋,算是消毒,递过来时脸上没有波澜。后面几个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在这守了半辈子的老军士,眼神都是麻木的。这仪式显然她们显然见过很多回,已经习以为常了。
林栖接过银刀。刀身冰凉,映出她过分平静的眼睛。
“小苍,扫描这坛子。”
“指令收到。深度扫描中……”
“扫描完成,祭坛材质:厌灵石掺地脉沉铁,对灵能有极强惰性吸收。损坏淤塞率94.7%。凹槽内残留微量陈旧人血,无活性。评估:该祭坛目前处于‘完全休眠’或‘功能性报废’状态。”
完全休眠……跟眼前这帮人的态度对得上。
但林栖的指尖,在碰到冰凉银刀的瞬间,体内那丝修炼了四年、一直蛰伏在经脉深处的微弱气血,几不可查地自己流转了一下。
她没再犹豫,左手执刀,在右手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
细微的刺痛传来。随即,一颗饱满的血珠,颤巍巍地在指尖凝聚。
她将凝着血珠的手指,悬在祭坛凹槽正上方。
李主事已经半转过身,准备说“礼成”的套话了。赵修士的视线飘到了天边一抹阴云上。
血珠坠下。
滴答。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平台上几乎听不见。血珠落入凹槽底部的积灰里,慢慢晕开一小片深色,然后就静静躺在那儿,跟之前无数次的“过场”一样,看起来啥也不会发生。
李主事转过身,脸上是预料之中的平淡:“礼成。殿下辛苦。”他挥挥手,示意后头的老军士可以收拾了。
赵修士也收回目光。
然而——林栖准备收回手指却传来一种没法用言语说清的感觉,像最细的电流,猝然从她指尖那点小伤口窜进来,顺着胳膊,直冲头顶!
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任何眼睛能看见的动静。
是“感觉”。
她“感觉”到,脚下这座死寂的、被判定为“报废”的祭坛,在她那滴血落进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像一把沉睡了不知多少年、锈得都焊死了的锁,被一枚尺寸刚好的钥匙,轻轻插进了锁眼。虽然锈得太厉害,没能拧动,但那一下“咔嚓”嵌合的触感,真真切切。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浩瀚、混着无尽时光尘埃和厚重大地气息的模糊意志,如同从最深地底涌起的暗流,以那滴血为桥,以祭坛为路,极其短暂、极其模糊地“擦”过了她的意识。
那“擦过”快得像闪电,混沌不明,解析不出任何具体的画面或信息,只有一种庞大存在的“质感”——冰冷,古老,漠然,却又带着一丝几乎抓不住的……确认?
就像一头盘踞在无尽黑暗里的庞然巨物,在永久的沉眠里,因为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眼皮子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泄出一缕几乎不存在的眸光,扫过闯入者,随即重新归于死寂。
从头到尾,从血珠滴落到那意志掠过再到消散,统共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外头,祭坛依旧死气沉沉,血珠静静渗进灰里,李主事已经在吩咐人收拾,赵修士甚至无聊地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只有林栖,站在原地,指尖那点刺痛还没消,后背心却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薄汗。
那意志“擦过”的感觉,太过真实,绝不是幻觉。
“殿下?”李主事见她没动,疑惑地叫了一声。
林栖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涛,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缓缓收回手,指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没事。”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既然礼成了,就回吧。”
转身离开的脚步依旧稳当,靛青的宫装下摆拂过冰冷粗糙的石面。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不同于往常的力道,沉沉地撞着肋骨。
回到阴冷潮湿的“驻所”,林栖把忧心忡忡的碧桃打发出去,自己坐在硬邦邦的板榻上。
“小苍,调取刚才行礼时,以我为中心,半径百米内所有的能量波动、地脉动静、生物磁场还有环境参数记录。做高精度回溯分析,重点筛我滴血之后3秒内的所有异常数据,特别是那些低频的、深处的、或者不好归类的信号。”
“指令收到。数据回溯分析中……检测到超低频地脉振动波,频率低于常规监测阈值,振幅微弱。振动源深度推测超过三百丈。同时,检测到宿主自身生物磁场出现短暂紊乱峰值。信号极其微弱,接近背景噪音,不排除偶然巧合或个体感知误差。”
在“小苍”基于数据的理性判断里,这差不多可以忽略,当成偶然。
但林栖信自己的感觉。那冰冷苍茫意志的“擦过”,那沉睡巨锁“咔嚓”嵌合的触感,清晰得让人心悸。
她的血,不一样。
不是什么灵根有无,是更深层的、或许连“小苍”现在的数据库都还没存进去的东西——血脉源头的某种特质,跟这座古老皇陵,跟这祭坛想沟通的“那个存在”,产生了微弱的、但确实有的共鸣。
“建个独立加密档案,代号‘血源’。把刚才事件的所有数据、我的主观感觉描述,全记进去。关联数据库里所有关于‘皇室古老血脉’、‘地脉契约’的零碎信息,做长期背景分析和比对。”
“档案‘血源’已建立,最高加密生效。关联分析模块启动,持续运行中。”
林栖走到唯一一扇破窗户前,望着外头被高墙切成方块的、铅灰色的天。皇陵的死寂沉沉压过来,可这会儿,这死寂里头,好像藏着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刚刚因为她的一滴血,短暂地睁开了一道缝。
不是结束,是刚开始。
被动流放,趴着等机会?不。
从她的血触动那沉睡的锁、引来那模糊意志“瞥了一眼”开始,一切就不同了。这座巨大的、被人当流放地的坟场,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藏着无数秘密和可能的、危险的宝库。而她的血脉,可能就是第一把,也是唯一一把能打开某些锁眼的钥匙。
精血为引,叩开的不光是个走形式的过场。
更是她真正踏进这座古老迷宫,去摸自己那虚无缥缈命运底细的,第一声微弱却结实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