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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思殿得剑 祭坛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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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前那滴血,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水面很快恢复平静,但林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被触动了。
那股苍凉意志“掠过”的冰冷触感,地脉深处几乎不存在的“嗡鸣”,日夜在她感知边缘萦绕。皇陵的死寂,在她眼中已变成另一种东西——一张巨大、沉睡的网,而她,可能刚刚不小心,碰到了一根蛛丝。
天刚蒙蒙亮,秋雨暂歇,阴云压得更低。林栖换上利落的靛青窄袖衣,束紧袖口和裤腿,将一把在驻所找到的、锈迹斑斑但还算趁手的短刀别在后腰。
“殿下,您真要去?”碧桃的声音发颤,手里捧着的厚披风怎么也递不出去,“李主事都说那地方邪性,昨夜又闹了动静,好几个军士吓得没敢靠近……”
“就是因为邪性,才更要去。”林栖语气平静“不看清是什么在作祟,怎么修?修了也是白修。”
碧桃还想说什么,门外已传来脚步声。李主事和赵修士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挂着显而易见的为难和推诿。
“殿下,三思啊!”李主事苦着脸,“明思殿那地方,地裂得跟蛛网似的,浊气咕嘟咕嘟往外冒,别说您,就是下官这身子骨……”
“下官昨夜以罗盘测之,彼处地脉紊乱已达骇人听闻之境,阴阳逆冲,煞气凝结!”赵修士接口,语气夸张,但眼中的恐惧是真的,“殿下无灵力护体,恐受侵蚀,轻则大病,重则……损及根本啊!”
两人一唱一和,中心思想就一个:别去,危险,我们也不想陪你去。
林栖等他们说完,才抬眼,目光从李主事油滑的圆脸移到赵修士故作肃然的面孔上:“二位大人,可是忘了陛下旨意?”
两人一怔。
“陛下命我‘督修’,是让我来此享清福,还是做摆设?”她向前一步,明明身量未足,那股沉静中透出的压力却让两人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地脉核心异常在明思殿,我若因‘恐受侵蚀’便畏缩不前,只在远处指手画脚。他日地脉彻底崩塌,损了列祖列宗的安宁,这渎职之罪,是我这无灵根的皇女来担,还是……二位‘熟知凶险、却未能力谏劝阻’的辅官来担?”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
李主事脸色白了,额头见汗。赵修士喉咙滚动一下,避开了林栖的目光。这话戳中了他们的软肋。九皇女再不受宠,也是奉旨钦差,真出了涉及皇陵安宁的大纰漏,皇帝为了面子,也为了给可能存在的“祖灵”一个交代,拿他们这两个辅官顶罪,简直顺理成章。
“殿下……言重了。”李主事擦着汗,语气软了下来,“下官……下官陪同便是。只是务必、务必要多加小心!赵修士,您看……”
赵修士脸色难看,但最终还是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灵力微弱的“驱秽符”,一张自己紧紧攥着,另一张不太情愿地递给林栖:“殿下贴在身前,或、或许能抵挡些许浊气。”
林栖接过,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点二十个胆大心细的,带上绳索、钩挠、石灰粉,现在就走。”
越靠近明思殿,周遭景象越发破败诡异。倒塌的殿墙像是被巨力撕碎,汉白玉的残骸在荒草中泛着死寂的灰白。树木扭曲枯萎,枝叶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土腥和腐朽,更有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腥臊的怪味,吸进肺里,让人莫名心慌气短。
那队被点中的军士,都是老守陵人,此刻也忍不住脸色发紧,握着兵器的手心冒汗,警惕地打量着每一处阴影和残垣。
“小苍,扫描。”
“警告:前方一百五十米,能量读数急剧升高,紊乱。检测到高威胁生命反应,多个。地裂纵横,最宽处四尺,深未知。建议:撤退。”
林栖仿佛没听见脑中最后三个字。她脚步未停,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地面那些狰狞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泥土呈现被腐蚀的焦黑色,丝丝缕缕灰黑浊气如活物般袅袅升起,融入阴惨的空气中。
终于,他们踏入了明思殿废墟的核心。
这里像是被天外陨石砸中,又像被巨兽践踏过。地面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地裂,如同大地上裂开的黑色伤口。中央区域,几道裂缝尤其宽阔深邃,黑黢黢的洞口像通往地狱的喉咙,不断喷涌出更浓郁的浊气。裂缝周围,散落着许多骸骨,有野兽的,也有……几具看起来像是人的,衣物早已腐烂,骨头发黑。
“我的老天爷……”一个年轻军士腿肚子发软,声音发颤。
“闭嘴!列阵!保护殿下!”军士头目是个老兵,嘶声低吼,但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毕露。
赵修士已经摸出了罗盘,只见指针疯狂乱转,最后“啪”一声轻响,竟裂开一道细缝。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李主事躲在几名军士身后,探出头只看了一眼,就差点瘫软下去,死死抓住身边军士的胳膊。
就在这时!
“咯咯……咯咯咯……”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骨骼摩擦又像是湿木折断的怪响,从最近的一道宽大裂缝深处传来。声音不响,却异常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恶意。
“下面……有东西!”赵修士尖声叫道,手里的驱秽符无火自燃,瞬间烧成灰烬。
“吼——!!!”
惊雷般的咆哮炸裂!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从裂缝中冲天而起,带起腥臭的狂风和碎石!
黑影落地,地面微微一震。
众人终于看清。那东西高近一丈,勉强维持人形,通体是死尸般的青灰色,皮肤粗糙如同老树皮,却又诡异地反射着微弱油光。最恐怖的是它身上那些“纹路”——根本不是纹路,而是一条条粗细不一、如同粗大血管或筋络般的凸起物,在青灰色的皮肤下缓缓蠕动,里面流淌着暗沉发黑的光泽,像是凝固的污血。它的头颅硕大,五官扭曲模糊,只有一双眼睛,赤红如两团燃烧的血窟窿,充斥着最纯粹的疯狂与饥饿。四肢畸形粗壮,指尖是乌黑发亮、足有半尺长的钩爪,散发着腥腐恶臭。而它的胸口皮肉下隐约透出一小块不规则形状的、极其黯淡的微光,像是把什么碎片生生嵌了进去。
“地脉秽物!是地脉秽物成了精!”赵修士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快!用火!用符!拦住它!”
根本不用他喊,那怪物血目一扫,瞬间就锁定了“气血”最旺盛、也最“显眼”的一团——被军士隐约护在中间的林栖!
“保护殿下!军士头目狂吼,带着五六名最悍勇的老兵挺起长枪,结成简陋的枪阵,咬牙迎了上去!
“杀!”
长枪齐出,带着军士们的意志,狠狠扎向怪物胸腹!
“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闷响。枪尖刺中怪物身体,竟像是刺中了坚韧无比的老牛皮,大多只入肉寸许就被那些蠕动的“血管”死死夹住!暗绿色、散发恶臭的粘稠血液从伤口渗出,怪物激怒!
“吼!”它双臂猛地一挥,横扫千军!
“咔嚓!”“啊!”
骨骼碎裂声与惨叫声同时响起!三四名军士连人带枪被扫飞出去,撞在断壁残垣上,筋断骨折,口喷鲜血。疤脸头目弃枪翻滚躲开,却被爪风扫中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怪物一击得手,更显狂暴,竟不理其他人,迈开沉重步伐,直扑林栖!它似乎对林栖身上那经过四年苦修、远比常人精纯凝练的气血,有着本能的、贪婪到极致的渴望!
“挡住它!挡住!”李主事瘫在地上尖声鬼叫。
赵修士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又掏出两张符箓扔出,化作两团微弱火球砸在怪物背上,只烧焦了少许皮肉,连阻它一步都做不到。
“殿下快退!”军士头目目眦欲裂,捡起地上一把刀,合身扑上,一刀砍向怪物腿弯!
刀锋入肉更深了些,暗绿血液飙射。怪物吃痛,回身一脚踹出,疤脸头目如同破麻袋般被踢飞,撞在一块巨石上,鲜血狂喷,昏死过去。
军士们死伤惨重,阵型已散。赵修士法宝尽出,奈何修为低微,符箓法器打在怪物身上不痛不痒。李主事早已连滚带爬躲到更远处,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短短十几息,护卫力量土崩瓦解。
怪物血目灼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贪婪低吼,再次逼向林栖,距离已不足三丈!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浓烈如实质。
林栖在怪物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急速移动,试图拉开距离,寻找掩体和反击机会。小苍的提示在脑中响起,简洁冰冷:“左闪!右前巨石!裂缝!跳!”
她依言闪避,翻滚,利用废墟的地形周旋,动作灵活远超常人,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怪物的扑击和爪风。但怪物速度力量太强,攻击范围又大,废墟地形对她同样不利。
“嗤啦——!”
一次闪避稍慢,左肩传来撕裂剧痛!靛青布料被乌黑利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半边衣袖。
剧痛让林栖动作一滞,脚下被碎石一绊,向后踉跄退去,而身后,正是那道最宽、深不见底、浊气汹涌的主裂缝!
“殿下!”远处,传来李主事的哭喊。
失重感猛然袭来!林栖咬牙,在半空中竭力扭身,单手胡乱抓向裂缝边缘。
“刺啦!”她抓住了一簇从裂缝壁伸出的、坚韧的枯藤,下坠之势猛地一顿,但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松手。枯藤承受不住重量,根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泥土簌簌落下。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和翻涌的浊气。上方,怪物那狰狞的头颅和嗜血的目光出现在裂缝边缘,它竟也要跟着跳下来!
就在这时,小苍冰冷的声音响起,语数加快:“下方左侧,七尺,有突出石台。松手,调整姿态,落点偏差需小于三寸。”
没有时间思考!林栖瞬间松手,身体坠入黑暗,她凭着四年锤炼出的对身体的控制力,忍着剧痛,在空中勉强调整。
“砰!”
她重重摔在裂缝中部一侧一个勉强能容身的狭窄石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喉头腥甜。左肩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还没等她喘口气,上方黑影笼罩,伴随着碎石滚落——那怪物竟真的不管不顾,跟着一跃而下,落在不远处另一块稍大的岩石上,震得整个裂缝嗡嗡作响。它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牢牢锁定了石台上奄奄一息的猎物,口中涎水滴落,在岩石上腐蚀出滋滋白烟。
石台不过丈许见方,背后是湿滑冰冷的岩壁,前方是虎视眈眈的怪物,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失血让林栖视线开始模糊,力气飞速流逝。
要死了吗?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缝里,被这怪物啃食成一具枯骨,像外面那些骸骨一样,无人知晓?
不甘心!她不甘心!
四年非人的苦熬,夜夜孤寂的锤炼,宫外风雨中的挣扎,祭坛前那一声微弱的共鸣……她的人生才刚刚窥见一丝不同寻常的可能,怎能就这样结束在这污秽的怪物口中!
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滔天的不甘,如同烈火在她胸中焚烧,压过了剧痛和眩晕。她染血的手在冰冷的岩壁上胡乱发泄着。
突然,她的指尖碰触到岩壁上一个凹陷。不,不是天然凹陷,边缘似乎有些……规整?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扒开那片岩壁上厚厚的、湿滑的苔藓和尘垢。
灰尘簌簌落下。
苔藓后面,岩壁根部,露出一个不起眼的、人工开凿的浅龛。龛内,斜倚着一柄剑。
剑身几乎完全被厚厚的、板结的灰黑色尘垢包裹,像一截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枯朽木棍,只有靠近剑柄处,隐约露出一点黯淡的金属色泽。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这污浊、危险、绝望的地底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
然而,就在林栖染血的指尖无意识触碰到那冰冷剑柄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她掌心、在她脑海、在她灵魂深处同时荡开!
覆盖剑身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的厚重尘垢,瞬间崩裂,簌簌剥落!
清冷、皎洁、纯净如九天月华般的光晕,自剑柄处流淌而出,顷刻间照亮了这阴暗污浊的地缝,驱散了令人窒息的浊气与黑暗!光华流转的剑身,呈现出一种古老深邃的青铜色泽,上面铭刻着复杂而庄严的云雷纹路,而在剑身靠近护手处,两个古老苍劲的篆字,在清辉中清晰浮现——
苍、茫。
剑光亮起的瞬间,那步步逼近的怪物猛然发出惊恐痛苦的嘶嚎,赤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它身上那些蠕动的“血管”剧烈抽搐,胸口那点微光疯狂闪烁。这清光,仿佛对它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之力!
光,照亮了林栖苍白染血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骤然爆发的、绝境中迸溅出的、骇人的亮光!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求生的本能、滔天的不甘、与这柄仿佛为她此刻绝境而生的古剑之间那奇异的共鸣感,驱使着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握住那冰凉厚重的剑柄,猛地将剑从石龛中拔出!
“锵——!”
清越剑鸣响彻地缝!剑身光华大盛,将林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入手沉重无比,远超寻常刀剑,但奇异地,当她染血的手掌握紧剑柄时,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冰凉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与她体内沸腾的气血、与肩头涌出的滚烫鲜血,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与牵引。这剑,仿佛是她手臂的延伸,是她此刻沸腾意志的化身!
怪物被清光所慑,又贪婪林栖气血,陷入短暂的狂躁和迟疑。
就是这一瞬!
“啊——!”林栖压榨出生命最后的力量,双手握紧这柄名为“苍茫”的古剑,从石台上一跃而起,不是精妙的剑招,而是最原始、最野蛮、倾注了她所有愤怒、不甘、求生欲的——劈斩!
清亮如水的剑光,划破地底的黑暗与污浊,带着一往无前、斩灭一切邪祟的气势,狠狠斩向怪物胸口——那所有污秽“血管”汇聚、那点黯淡微光隐现之处!
怪物嘶吼,挥爪格挡,乌黑的利爪与清亮的剑锋悍然相撞!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怪物的利爪竟被剑锋生生荡开,黑气四溢!
剑光只是稍阻,去势不止,怪物惊骇的赤瞳中急速放大,最终,林栖精准无比地劈在了它胸口那点微光之上!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没有太多阻滞,清亮的剑锋如同热刀切油,深深斩入怪物胸膛,正中那块嵌在皮肉下的碎片!
“咔嚓!”轻微的碎裂声。
“嗷——!!!!!”
怪物发出了凄厉、痛苦的惨嚎,整个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胸口被斩中的地方,清光与那碎片微光疯狂冲突、湮灭!它身上那些蠕动“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黯淡,暗绿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伤口和七窍中狂涌而出!
“轰!”
下一刻,怪物庞大的身躯,从剑刃斩入处开始,轰然崩解!不是倒下,而是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飘飞的、带着腥臭焦味的黑色灰烬,簌簌洒落,最终在地缝中消散无形,地上只留有一小堆灰烬,和一块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暗色碎玉残片,“叮当”一声落在岩石上。
地缝中,重归寂静。
只有剑身清光缓缓流转。
林栖倚着岩壁、以剑拄地、大口喘息、几近虚脱。
她浑身浴血,左肩伤口狰狞,脸色白得吓人,但握着剑柄的手,却稳得出奇。苍茫剑光华渐敛,恢复古朴,但剑身依旧冰凉,那股微弱却清晰的、与她血脉隐隐相连的共鸣感,并未消失。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枚碎裂的残玉,又抬起手,看着手中这柄救了她性命、仿佛与她命运悄然交织的古剑,心中惊疑如潮水般涌起,却又在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中,沉淀下来。
这剑,从何而来?
为何在此?
为何……对她,有此反应?
上方,隐约传来李主事变了调的呼喊,还有绳索晃动的声响。
林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迅速将那块碎玉残片拾起揣入怀中,又将苍茫剑上的血迹在衣摆上擦了擦。剑很轻,但此刻握在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力,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军士将她拉上地面后,她强撑着用干布条简单勒住伤口,才肯让人抬回去。
虽然她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但这柄剑,和今日这地缝中的生死搏杀,已然将她推向了一条更加莫测、却也或许更加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