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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白袖上的血迹 ----- ...


  •   那悬停而可怖的一瞬里,没有人动。

      整间屋子陷入绝对的死寂,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太过危险、不该被允许存在的东西。

      沈昭衍手中的剑在发颤。林书玉挡在他们之间,双手掌心都死死攥着剑刃,鲜血炽热汹涌,顺着雪亮剑锋淌落,漫过剑柄,染上沈昭衍雪白的衣袖,直到那白再也不成其为白。

      沈昭衍望着那血,有那么一个毁灭般的心跳,竟忘了该如何呼吸。

      “书玉。”

      他唤他的名字时,声音裂了一道口子,不响,轻得除了面前这两个人,再无人能听出那其中断裂的痕迹,可那声音仍像一柄剑,直直劈进屋中,仿佛裂开的不是嗓音,而是他自己的心。

      林书玉的手在发抖。

      疼痛是在这一刻一齐涌上来的,锋利,刺骨,带着干净伤口独有的冷酷与明亮,几乎掏空了他的呼吸,让他的手指在剑锋上都麻得发木。伤口尚未深到毁了双手,可掌心却流血流得凶狠,鲜红顺着剑刃一道一道迅速淌下,像灾祸蔓延,而他仍旧没有松手。

      不是因为他真以为自己能凭力气拦住他们。

      只是因为他太清楚,一旦他停下,会发生什么。

      他身后,焰无邪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笑,没有讥讽,没有那层用来掩饰伤口的优雅恶意。只剩下一种彻底到近乎反常的沉寂,像他体内有什么东西静到了极致,反倒危险得骇人。

      先动的是沈昭衍。

      他松了剑。

      长剑“当”地一声坠地,冷硬的金属声骤然炸开,染血的剑身滑过木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击碎了屋中僵持的咒。

      沈昭衍立刻扣住林书玉的手腕,手指用力得发颤,稳得发抖。

      “林书玉。”

      直到沈昭衍抓住他,林书玉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还死死攥着一片空无。

      疼痛骤然尖锐起来。掌心一松,鲜血便立刻从两只手里重新涌了出来。

      沈昭衍低低骂了一句,声音生涩而发哑,赤裸得几乎不像他,林书玉险些便要抬头去看。

      险些。

      下一刻,焰无邪也动了。

      他两步跨过屋子,在林书玉膝弯发软、险些站不住的前一瞬,一把扶住了他的肩。

      “坐下。”焰无邪道。

      林书玉甚至还未来得及想起该如何反驳,便已被他半扶半按地带到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沈昭衍一把扯下架上的净布。焰无邪几乎是本能般屈膝跪在林书玉身侧,伸手去接他流血的手。

      然后顿住了。因为沈昭衍已经到了。

      那紧绷而危险的一瞬里,两个人同时朝他伸出了手。

      沈昭衍扣住了林书玉的手腕。

      焰无邪的手指托住了他的掌根。

      两个人都僵住了。

      林书玉头晕目眩,疼得发冷,鼻间全是自己鲜血升起的铁锈味,竟荒唐又疲惫地想,或许死了都比撑过这一刻容易。

      “放手。”沈昭衍道。

      焰无邪抬眼,眸色又黑又亮,骤然锋利得近乎见血。“你先。”

      “他在流血。”

      “那是谁的错?” 这句话落下,像火石相击。

      沈昭衍猛地静住。

      林书玉几乎能感觉到那一瞬,愧疚是如何干净利落地刺进沈昭衍肋下,冷酷,锋利,像另一道见血的伤。

      焰无邪自然也看见了。

      而怜悯这一生从未善待过他,于是他将那刀送得更深。

      “你在他屋里拔剑。”焰无邪声音极低,低得整间屋子都冷了下来,“你拔了剑,而他替我接了。”

      沈昭衍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林书玉呼吸已浅得发紧,咬着牙道:“你们谁再让事情变得更糟,我就故意继续流血。”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林书玉脸色苍白,眼底带怒,鲜血淌进他们两个人手里,带着疲惫的恶意一字一句道:“包扎。现在。”

      本不该有用的。

      偏偏竟真有用。

      沈昭衍用折好的净布按住林书玉掌心止血。焰无邪托着他的手腕,在疼痛逼得他发颤时替他稳住。两人的动作利落、克制,又熟稔得近乎残忍,像早已习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亲近里照料他。

      没有人说话。

      屋里只剩下更细碎的声响——布料摩挲的轻响,林书玉浅而不稳的呼吸,还有沈昭衍替他冲洗伤口时,他没能忍住的一声低嘶。

      沈昭衍的手很稳。

      稳得精确,稳得克制,稳得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他正站在彻底失控的边缘,靠着意志硬生生撑着。

      焰无邪的手更糟。

      他碰林书玉时,像是把所有颤意都硬生生压回了骨血深处,再磨成锋刃。一只手稳着林书玉的腕骨,另一只手死死撑着椅侧,力道大得木头都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焰无邪。

      “他刚才会杀了我。”

      林书玉闭上眼。

      不是因为这句话出乎意料。

      而是因为它是真的。

      沈昭衍替他缠第一道绷带时,勒得太紧。

      林书玉倒抽了一口气。

      沈昭衍立刻松了些,手指只乱了一瞬,便重新稳住。

      他开口时,声音低得让那句话更难听。

      “是。”

      焰无邪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碎裂而明亮的东西,锋利得足以伤人。“真是正道凛然。”

      沈昭衍没有看他。“别把坦白误认成赦免。”

      焰无邪笑了笑,笑意却空得没有半分活气。“那样仁慈的东西,我从不指望你给。”

      “够了。”林书玉开口,语气比疼痛还锋利。

      没人应他。

      也没人停下。

      沈昭衍沉默着替他缠第二只手,雪白布条在他指间一圈圈缠上去,血却仍从中央一点点渗出来,将白一点点染成淡红。

      焰无邪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目光紧得可怖,像在看死亡离他们只差一口气。

      而在愤怒之下,在本能般尖锐的讥讽之下,林书玉看见了那东西。

      恐惧。

      赤裸,难看,毫无遮掩。

      它藏在焰无邪握他太紧的手里,藏在他近乎暴烈的静止里,藏在他终于意识到死亡方才离林书玉有多近、而那距离甚至不需要任何预兆时,眼底那片漆黑又骇人的怒意里。

      林书玉见过焰无邪发怒。

      可这不一样。

      这是恐惧披着愤怒的皮。

      沈昭衍替他包好第二只手后,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手指仍停在林书玉腕间,多停了一个呼吸。

      林书玉感觉到了那一点颤。

      很轻。

      很稳。

      却绝不可能错认。

      沈昭衍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他。

      屋里再次静了下去。

      林书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双手都缠了白布,布心却已开始一点点洇红。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压了下来,沉重得直往骨头里坠。

      他太累了。

      累于血。

      累于沉默。

      累于站在两个彼此望去像战场、望向他时却更糟的男人中间。

      他笑了。

      那笑意从喉间漏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很轻,很碎,没有半分笑意。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林书玉艰难地抬了抬缠满绷带的手,道:“我真希望,哪怕只有一次,你们其中一个差点死的时候,能换个不那么麻烦我的方式。”

      焰无邪怔住。

      然后,哪怕满屋都是血、都是惊惧、都是尚未平息的残局,他体内还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裂开了,一声介于笑与更近乎悲鸣之间的声音,从他喉间逸了出来。

      沈昭衍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有什么已经变了。

      不是软了。

      而是更糟了。

      愧疚落在骄傲的人身上,本就难看。落在一个自认正道的人身上,更甚。

      他看着林书玉绷带间渗出的血,低声道:“我并非有意伤你。”

      林书玉那根早已绷得透明的脾气,终于断了。

      “你当然不是。”他道,语气里的伤比怒更重,“你是想伤他。”

      这句话落得太干净。

      沈昭衍像被当面刺了一剑,整个人都往后一震。

      林书玉起身太快,焰无邪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肘。

      林书玉没理他。

      掌心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地抽痛,可胸口更疼。

      “你站在我屋里,”林书玉声音发抖,疼与怒各占一半,“对一个为我流过血、背过我、护过我、守在我病榻前看我烧得神志不清的人拔剑。”

      “他骗了你。”沈昭衍开口,可那话里的笃定已开始崩裂。

      “也许。”

      林书玉答得毫不犹豫。

      那两个字砸下去,竟让他们都静了。

      “可他让我信过他。”

      焰无邪猛地一僵。

      很轻。

      可林书玉还是看见了。

      而他胸口已再无余地留给温柔,于是便将那刀也送了出去。

      “还有你。”他转向焰无邪,声音在发颤,怒意却没有,“你又一次让我替你挡在前面。”

      焰无邪彻底静住。

      “你让我站在你前面,却不曾让我知道,我身后站着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落得比沈昭衍的剑还重。

      焰无邪脸上的神情一下空了。

      林书玉看着他们,疲惫与难过终于剥净了怒火,只剩底下最赤裸的东西。

      “我累了。”他说,声音里的颤意这一次与失血无关,“我厌倦了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永远要替你们的信念流血。”

      沈昭衍看上去像是体内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焰无邪则在那赤裸而毁人的一瞬里,看起来像是在羞愧。

      很好。

      林书玉心底某个疲惫又残忍的角落冷冷地想。

      很好。

      然后,夜色骤然裂开。

      屋外传来一声惨叫。尖锐,属于人,近得惊心。

      三个人同时动了。

      第二声惨叫紧接着响起,半截便被恐惧和血生生截断。

      沈昭衍已然执剑。

      焰无邪在第二口呼吸前便到了门边。

      他们在夜色里冲下山坡。

      月光把林木照得发白。屋下小路半沉在碎影与冷石之间。路边沟里,一个村民半身陷着,惨叫不止,一条腿被暴雨后倾倒的松木死死压住。

      而在他上方——

      又一只食腐魅。

      循血而来,已先一步扑下。它的利爪正深深嵌在那人的肩头。

      它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尖啸出声。

      沈昭衍动了。

      山坡湿滑,树根嶙峋。他还差三步。

      那食腐魅已朝倒地村民的喉咙扑去。

      焰无邪先到了。

      他没有迟疑。

      没有作势。

      没有笑。

      他一把扣住食腐魅的头骨,生生将它从那人身上撕了下来,力道大得连血肉与脊骨都在那一瞬一并扯断。

      骨裂声脆响。

      黑血滚烫,溅满石地。

      尸身碎裂着摔在地上。

      焰无邪松手,任它残骸坠落。

      然后他立刻回头。

      不是看尸体。

      不是看沈昭衍。

      而是看向林书玉。

      他满手黑血,月光照得他颈侧与下颌仍沾着未干的暴烈痕迹。

      “你没事吧?”

      这句话比方才那场杀戮更重。

      林书玉怔在原地。

      焰无邪在月光下满身血色,妖异得近乎骇人,手指还沾着他方才亲手撕开的东西,面上残着尚未褪尽的冷厉杀意,而那杀意之下,是更令人心惊的东西。

      可他做的第一件事,问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他们是否看见了。

      不是问沈昭衍如今是否终于明白他是什么。

      他只问林书玉是否安好。

      沈昭衍看见了。

      林书玉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紧随其后的沉默,已不再是揭穿真相时的沉默。

      那是目睹之后的沉默。

      比那更糟。

      是再也无法视而不见的沉默。

      焰无邪,月下染血,妖异骇人,杀人时连眼都不眨。

      却不是为欲,不是为嗜血。

      而是为了他,林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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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幸得君为药》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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