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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沈昭衍看见了 ----- ...


  •   有那么漫长而可怖的一瞬,谁都没有动。

      月光惨白,铺在断裂的山坡上,将碎石、折断的松木与那摊曾经还算得上是尸体的漆黑残骸一并镀上一层冷银。夜色在他们周围缓慢呼吸,湿树皮、冷泥土与血的气息——人的,还有别的——交缠在一起。

      食腐魇的残躯仍在冒着淡淡白汽,漆黑黏稠的血液缓缓渗进树根之间,仿佛连这座山都对将它纳入体内感到本能的排斥。

      倒木之下,那村民咬紧牙关呜咽不止,一只手徒劳地蜷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肩头上,可连那声音,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远不及站在这一切中央的死寂来得骇人。

      焰无邪站在那里,黑血淋漓地覆在他的手上、喉间、锋利的下颌线上。月色落进他身上未褪的暴戾里,可他既没有看自己亲手撕开的尸骸,也没有看染黑泥土的血,更没有看三步之外执剑而立、神色凝滞得像是被太多情绪同时扼住喉咙的沈昭衍。

      他只看着林书玉。

      “你没事吧?”

      这句话落进夜里,夜色便自此不同。

      焰无邪唇角还沾着血,指缝里嵌着黑色,死亡仍停驻在他肩线绷紧的弧度里,也停驻在那具动得太快、杀得太轻易的身体所维持的非人静止中。

      可他方才徒手撕碎一只邪物后做的第一件事,竟只是看向林书玉,仿佛这片血淋淋的天地间,唯一真正令他惧怕过的,从来都只是看见他受伤。

      林书玉只觉得呼吸蓦地卡在肋骨之后。

      他张了张口,荒谬地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村民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破碎的痛哼,像是骤然打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林书玉先动了。

      “我没事。”他说,明明这句话轻得根本承不住方才那一幕,可出口时嗓音仍比他预想中更哑,“帮我把树挪开。”

      焰无邪没有立刻动。

      他的目光仍停在林书玉脸上,多停了那样悬着的一瞬,像是仍在不顾一切地确认什么。

      那目光赤裸、急切、几近失态,像一个尚未从惊惧里彻底挣脱出来的人。直到他似乎终于确认林书玉确实无恙,才终于移开视线。

      沈昭衍没有动。

      剑仍在他手中,月光冷冷流过剑锋,可他的目光落在焰无邪身上时,已不再是从前那种锋利而笃定的猎者审视猎物的眼神。那里面安静了许多,也因此更危险——因为那不是暂缓判断,而是判断第一次失去了它惯有的锋刃。

      林书玉知道沈昭衍看见了什么。

      他不是没见过魔物杀人。见过利爪,见过鲜血,见过非人的力量如何轻易撕开骨肉。见过残忍如何成为本能,他饿如何成为法则,见过怪物怎样明明白白地契合进教条里,不给悲悯留下半点余地。

      或许正因如此,才叫他停在原地。

      焰无邪确实以魔物的力量出手,确实杀得轻而易举,月色之下,他是什么,再无可错认。

      可他徒手撕开死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转向那片血泊中唯一毫发无伤的凡人,用近乎惊惧的急切问他一句——有没有受伤。

      不是因为林书玉有用。

      不是因为他脆弱。

      只是因为他在意。

      林书玉再也无法忍受去看沈昭衍的神情。

      他屈膝跪到那被压住的村民身边,缠着绷带的双手按上倒木,下一瞬掌心便被剧痛撕得雪亮发白,疼得他猛地咬紧了牙关。

      焰无邪立刻出现在他身侧。

      “别犯蠢。”他冷声道,语气锋利得近乎训斥,动作却小心得近乎温柔,直接将林书玉的手推开,“你今晚流的血还不够多?”

      林书玉还没来得及开口,焰无邪已俯身,一只手便将那根倒木抬了起来。

      那村民顿时惨叫出声。

      沈昭衍终于动了。

      他利落归剑入鞘,俯身落到伤者身侧,动作极快地将人从木下拖出。与此同时,林书玉已去摸腰间药囊,强迫自己发颤的手指重新稳下来。

      那村民跌进泥里,脸色惨白,痛得浑身发抖,小腿膝下扭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肩头被撕得皮开肉绽,鲜血正从破烂衣料间不停往外涌。

      林书玉咽下一口气,低声道:“按住他。”

      焰无邪在伤者因剧痛挣扎之前便先一步扣住了他的肩,沈昭衍则已按住断腿,一手固定胫骨,另一手干脆利落地扯下自己袖摆,撕成长条做夹板。

      他们在彼此身侧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像一群太习惯灾厄的人,根本没有余力停下来思考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断骨复位时,那村民惨叫得几乎破了音。

      林书玉眼也没眨。

      沈昭衍没有道歉。

      焰无邪只是将人牢牢按在原处,以一种凡人绝无可能挣脱的力道,以一种凡人也绝不会觉得安心的沉默,陪他熬过最痛的那一瞬。

      待断腿固定,肩伤也在月下被林书玉尽力缝合妥当,那村民已哭得神智昏沉,几近脱力。

      “把他送下山。”林书玉终于开口,连自己的声音都已透出压不住的疲惫。

      焰无邪先一步伸手。

      沈昭衍却扣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太快,不可能是无意。

      焰无邪停住了。

      夜色再次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垂落,落在那只扣住自己染血手腕的苍白手指上,片刻后,又缓缓抬起,望向沈昭衍的脸。

      他脸上没有讥诮,没有漫不经心的笑,也没有那种锋利得足以伪装成漠然的恶意。

      只有一种冷冷的、等待已久的平静——像一个早已习惯被审判的人,从不会将犹疑误认成宽恕。

      沈昭衍没有松手。

      他的力道并不重,不足以构成威胁,只够将人拦住。可苍白手指覆在黑血之上,却无端显得脆弱。

      他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散进林间。

      “你本可以不管他。”

      焰无邪眼睫微动,像是终于有了今夜第一分真正的错愕。

      “什么?”

      沈昭衍下颌绷紧:“那个村民。你本可以让它杀了他。”

      林书玉有那么一瞬,几乎忘了呼吸。

      焰无邪看了他很久,久得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随后低低笑了一声,轻得近乎叹息,却又伤得林书玉心口发疼。

      “你觉得我会那样做?”

      那句话没有抬高音量,只是落进夜里,便让夜色更冷了一层。

      沈昭衍的手指微微松了,不是放开,只是松了。

      “我以为,”他说,字句极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碎玻璃上拖过去,“我知道魔物在无人逼迫时,会如何选择所谓的仁慈。”

      焰无邪倏然静了。

      月光落在他染黑的手上。他笑了一下,极短,极淡,苦得几乎刺人。

      “现在呢?”他轻声问,轻得几乎不像挑衅。

      沈昭衍看着他。

      不看那血,不看皮囊之下藏着的爪,不看那个他被教导了一生要认出并斩除的东西。

      他看着焰无邪。

      看着这个跪在泥里、稳稳抱着受伤村民的魔。看着他手上沾着黑血,却没让另一种人血继续流下去。看着他体内那股本该属于暴戾与毁灭的力量,竟在无人目睹时,近乎荒谬地偏向了保护。

      沈昭衍的手慢慢松开,像是放开的并不只是手腕,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我开始怀疑,”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让林书玉几乎希望自己没有听见,“我这一生所学,不过是把残忍误认作天性。”

      沉默随之落下,深得近乎伤人。

      焰无邪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

      并不明显,不明显到若不是太在意,几乎无从察觉。可他身上那层惯有的从容,终究还是裂开了一线。那一瞬间,他望向沈昭衍的眼神里,竟有某种近乎毫无防备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他本已准备好迎接恨,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林书玉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那沉默里的亲密,几乎叫人无法承受。

      “带他走吧。”他低声道,因为总得有人先开口,赶在这夜色彻底变成他们谁都承受不起的东西之前,“他需要床,也需要比月亮肯给的更多一点光。”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焰无邪。

      他俯身将伤者抱起,一手托膝,一手扶背,轻得像抱着一团根本没有重量的东西,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林书玉跟了上去。

      片刻后,沈昭衍也随之而行。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也安静得异样。

      伤者在焰无邪怀里昏昏沉沉,偶尔因山路颠簸而发出一声痛哼。林书玉走在旁边,一只手虚虚悬在那人肩头被血浸透的绷带边,另一只手在新缠的布条下随着脉搏一阵阵抽痛。

      沈昭衍走在他们身后,安静得像月光。

      可林书玉感觉得到,那沉默已经变了。

      它不再朝着杀意收紧,而是向内塌陷了下去。

      他们到村里时,村中还亮着灯。

      一盏盏灯笼在夜里次第亮起,门扉推开,人声四起,惊惶与庆幸同时涌来。众人看见焰无邪怀里抱着重伤之人,几乎立刻便动了起来。

      恐惧并未消失。

      林书玉仍看得见——那些落在焰无邪染血双手上的惊惧目光,那一瞬本能的退缩,那属于凡人的条件反射般的畏惧。

      可当那个“怪物”抱着他们的人走下山,而不是把他留在山上等死时,恐惧便再也找不到一个足够轻易落脚的地方。

      林书玉忽然疲惫而清醒地想,原来所谓笃信,最先裂开的方式,从来不是争辩,不是道理。

      而是亲眼所见。

      伤者被抬进屋里,热水烧了起来,绷带一层层递来。林书玉交代完后续处置,便有更稳的手接了过去。村长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道谢。有人递了干净的布给沈昭衍。

      还有人,在极长、极艰难的迟疑之后,递了一碗水给焰无邪。

      焰无邪接了。

      难得一次,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在谢意变得更难承受之前离开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静。

      月亮升得更高,冷白遥远地悬在松梢之上。雾气低低缠在树根间,山风凉得入骨。

      等那间小屋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林书玉的疲惫已经沉进骨头,像病一样挥之不去。掌心发疼,额角发涨,胸口被太多东西堵得发闷,而其中没有一样是他受得住的。

      他走到门前一半,脚步终于晃了一下。

      没到跌倒的地步, 却已足够踉跄。

      沈昭衍先扶住了他。

      一只手扣住他手肘,另一只手稳稳托在他背后。

      那触碰很短,也很稳。

      林书玉恨自己身体先一步偏过去,连自尊都来不及反对。

      “我没事。”他低声道,连这句谎话都疲惫得再也骗不过任何人。

      “当然。”另一侧的焰无邪凉凉开口,已经伸手扶住他没受伤的那边手臂,“不然你怎么会连站都站得如此好看。”

      林书玉喉间溢出一声近乎笑意的气音,累得连它都显得奢侈。

      就这样,毫无仪式,也毫无体面可言,他被两个最可能毁掉他的男人半扶半架着,走完了最后一段山路。

      谁都没有松手。

      直到屋子近在眼前。

      直到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直到月色被隔在门外,只剩他们三人重新站回灯火、沉默,以及那种再也无法假装未曾发生的认知里——

      无论今夜沈昭衍看见了什么,他都再也无法装作自己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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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幸得君为药》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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