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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颗心裂作两半 ----- ...
屋里没有一个人能从林书玉那番话里缓过来。
那些话就那样停留在原地——停在敞开的门口与沈昭衍的沉默之间,停在村民的恐惧与焰无邪离开的那条路之间,停在被放过的东西与依旧失去的东西之间——它们没有随着时间变软,也没有在悔意里变得温和。
它们只是留在那里,锋利,难忍,扎得太深,深到若想拔出来,便必得连着周围某处至关重要的血肉一并撕开。
沈昭衍没有回答。林书玉早在那些话出口时便知道,他不会回答。
一处被点得这样干净利落的伤口,还能有什么答案可言?
他曾挡在一柄剑与一个魔之间,转头却又抬起同一柄剑,拦住林书玉,不让他去追那已经被逼走的人。
没有哪一种信念足够锋利,能替此事开脱。
也没有哪一种正义足够宽广,能事后将它粉饰成仁慈。
或许只有不得已。
或许只有恐惧。
或许只有那句最难承认的真相——人往往是在试图保住自己仅剩那点还能赖以活下去的东西时,犯下了此生最残忍的事。
林书玉明白这一点。可他仍旧恨他。
屋里静了下来,却已不再是震惊后的死寂。
那是目睹后的沉默。
是旁人误闯进某种过于私密的崩塌之中,亲眼见证它被撕开,亲密得不该被看见,惨烈得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移开眼。
村民终于开始后退。缓慢地。安静地。
一个接一个。
无人说话,无人道歉,无人敢与林书玉对视。他们离开时,像一群误入神龛的凡人,太迟才发现,自己先前跪拜的从来不是什么神圣之物,不过是某种被迫长出形状、好让人俯首的悲伤。
门边那孩子已经不哭了。他母亲紧紧抱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到最后,屋里只剩下宗门弟子。
徐浩然面色惨白,僵立在屋子中央,手中仍握着剑,神情空得发木,像被生生掏空了什么。林书玉从未见过他这样年轻——被从“笃信”里剥得一干二净,头一次发现,底下剩着的并非力量,而是无能为力。
林书玉没有多余的仁慈去可怜他。
其余弟子的目光在沈昭衍与徐浩然之间来回游移,神情戒备又惶惶,像一群方才亲眼看见山岳在脚下移位的人,忽然再也不能确定自己所站的土地,是否还值得相信。
终于,莫清知先收了剑。长剑归鞘的声响刺耳得几乎难以忍受。
紧接着,白景辰面色苍白,神情莫测,也收了剑。
然后,一个接一个,其余弟子也都将剑收回。
无人说自己认同。
无人说自己明白。
可他们终究没有见血。
那已是这间屋子如今所能给出的,最接近宽宥的东西。
徐浩然望着他们,像是被某种比“人”更庞大的东西抛弃了。
“你们都疯了吗?”他厉声道,声音却在句尾裂开,“他是妖。”
无人应他。那便是第一道裂痕。
徐浩然呼吸猛地一滞,重得清晰可闻。他转过身,近乎仓皇地望向沈昭衍。
“师兄。”
那两个字沙哑破碎,哀求多过尊敬,再也撑不起半分威严。
可沈昭衍依旧没有回答。
他仍站在焰无邪离开时留下的位置,苍白、静止,像一尊冷白石雕。那沉默已不再是克己,而是某种伤痕,明显得连旁人都本能地不愿多看。
徐浩然朝他走近一步。“师兄,你说句话。”
回应他的,只有彻底的寂静。
徐浩然的神情扭曲起来——不全然是愤怒,更像是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建立信仰的那个人,在他面前一点点变得不可企及时,赤裸又慌乱的惊惶。
“你不能真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沈昭衍闭了闭眼。那动作短促而疲惫。
再睁开时,他身上曾经所有让人一眼就能看懂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
“它已经算了。”
徐浩然像是被迎面打了一耳光。
那句话并不大声。
却足以毁掉他。
林书玉看着那年轻弟子的神情一点点裂开,看着他最后那点干净锋利的笃信碎成一种又丑陋又悲哀的东西。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沈昭衍声音很轻。
“我已经放了。”
屋里像是忽然倾斜了一下。
徐浩然看着他,神情里是彻骨的骇然,像一个本以为自己只是见证了一场背叛的人,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自己真正目睹的,是整整一生被人亲手埋葬。
他转头看向林书玉,眼神里终于生出一种赤裸而指责的痛,几乎可称绝望。
“这就是你想要的。”
林书玉笑了。
那笑声里已半点笑意也无。
“我想要的,”他说,“从来都不是你们把仁慈捏成一种残忍,残忍到最后连惩罚与仁慈都分不清。”
徐浩然猛地一僵。
那年轻弟子的神色骤然冷下去,悲伤终于找到愤怒,因为愤怒比悲伤更容易背负。
“你说得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在受苦。”
林书玉看着他,胸腔里早已空得连愤怒都盛不住了。
“是吗?”
徐浩然呼吸一窒。
他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你要我们容忍本不该被容忍之物。要我们因为他在你门前流了几滴漂亮的血,就去接受邪恶。”
屋里顿时一静。白景辰猛地抬头。莫清知低低骂了一句。
林书玉看着徐浩然,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无比清楚地看见了那个仍藏在他骨子里的孩子——那个恐惧、愤怒,在学会如何面对悲伤之前,就先被人塞进手里一把剑的孩子。
可林书玉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对他温柔。
“你还太年轻。”他轻声道,“年轻到把不舒服错认成道德创伤。”
徐浩然脸色瞬间惨白。
林书玉没有停。
“你以为自己受苦,不过是因为你信的东西被迫变得复杂了。你以为痛苦始于‘确定’不再能把这个世界变得简单的那一刻。”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把徐浩然剖得鲜血淋漓。
“你看见一场艰难的仁慈,便叫它堕落。可有些人这一生,早就被那些更轻易的残忍啃得干干净净。”
徐浩然的神情终于塌了。
有那么赤裸的一瞬,他眼里的愤怒散了,剩下的只是一点年轻、一点悲伤,和一个根本还没准备好承受今日所见的少年。
可那一瞬很快便过去了。
徐浩然先移开了眼。
他手中的剑终于垂下,却没有归鞘,也再没有抬起。
白景辰缓缓吐出一口气,像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原来还会呼吸。
“够了。”他说,声音低哑,带着疲惫的锋利,“今日此处,不再见血。”
这不是命令。却无人违逆。
莫清知一向警醒,此刻抬手按住徐浩然肩头,不算温柔,却也并不苛刻。
“该回宗了。”
徐浩然猛地甩开他的手,却终究没有争辩。他最后看了沈昭衍一眼。那目光里已无愤怒,只剩下一种沉重而沉默的空白。
那不是责怪,也不是索求。
只是哀悼。
哀悼某个曾经存在过的未来。
然后他转身离去。
其余弟子也在压抑而不安的沉默里跟着离开。
白景辰留到了最后。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先看了林书玉一眼,又看向沈昭衍。
他脸上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明白。开口时,他是对沈昭衍说的。
“你该更早做出选择。”
说完,他也走了。屋子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直到此刻,林书玉才意识到,方才这屋里竟塞进了那么多人的呼吸。
他们走后,留下的寂静大得惊人。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村民窃窃私语,没有弟子肃立待命,连焰无邪那道影子也不在了。
只剩沉重、钝痛的寂静。
只剩他们二人,站在彼此亲手造成的废墟里。
林书玉站在屋中,一动不动,听那寂静像尘埃一样,一点一点落满每一个角落。
沈昭衍没有动。
他仍站在焰无邪离开时的位置。
仅这一点,就让林书玉胸口发疼。
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站在自己的坟前。
林书玉本该坐下。
本该让自己喘口气,让发抖的手停下来,让冷水压下身体里乱撞的余震。
本该先学会重新呼吸。
可他只是看着沈昭衍,用一种深得近乎温柔的疲惫,轻声开口:
“你知道最疼的是什么吗?”
沈昭衍没有回答。
林书玉也并不需要他答。
“不是你放他走。”
他的声音沉得像将落未落的雨,颤着,终于还是碎了。
“是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不会。”
那句话比世上任何一把剑都更伤人。
林书玉看见它落在沈昭衍唇角极轻的一绷上,落在他随后那几不可察的一顿呼吸里。
林书玉艰难地咽下一口气。
“我把你的沉默错认成了勇敢。”他说,“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你在恐惧里屏住的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沈昭衍的眼睫轻轻一颤,像无声倒抽的一口冷气,像某种深得说不出口的疼。
再抬眼时,自焰无邪离开后,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向林书玉。
林书玉几乎希望他没有。
因为沈昭衍脸上已再无任何防备。
没有冷意。
没有克制。
没有哪一种锋利的自持还能伪装成距离。
只剩一种赤裸到让人恨不下去、也原谅不了的毁灭。
“我知道。”沈昭衍说。
只有两个字。却轻得足以把人彻底压垮。
林书玉原以为愤怒还能撑得更久。可它没有。剩下的东西更糟。
那是烧不动了的悲伤,终于沉下来,沉成一种真正的失去。
他望着沈昭衍,忽然明白——离开这间屋子的,从来不止焰无邪一个人。沈昭衍身上,也有一部分,随他一起走了。而林书玉心里,也有一部分,背弃了一切理智与慈悲,跟着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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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幸得君为药》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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