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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那些本该说出口的话 ----- ...
黄昏之后,屋中静得令人难以忍受。
那并不是林书玉曾熟悉的、这间屋子里安宁的静。不是山风穿过草叶、灶上汤药微温时那种寻常的寂;不是疲惫的手做完了活,于是无需言语的、柔软而人间的沉默。这是一种被缺席扭曲了形状的静。是一种有轮廓、有重量、余温未散的静。
屋中的死寂震耳欲聋,连那些器物都像成了沉默的陪审者,将他无从逃脱的判词一件件摆在眼前。
焰无邪今晨用过的那只碗还搁在桌边,自午后起便再无人碰过。茶早已凉透。
林书玉备用的外袍一角仍搭在椅背上,是焰无邪先前随手丢下的。黑衣缠着白袖,像一句尚未争完便被白日硬生生掐断的话。
半卷用过的绷带摊在药箱旁,林书玉只要看一眼,便会想起那双沾血的手指,想起那人锋利的笑,想起那张从来不曾学会如何温柔开口索求,却又偏偏以自己那样糟糕又笨拙的方式,学会了留下来的嘴。
整间屋子都还盛着他。满得快要溢出来。这便是离去最锋利、最安静的残忍。
人走了,余下的一切却都还在。
林书玉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微微颤抖地垂在身侧。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如果悲伤不能大声表达出来,就会变得司空见惯。
它活在未洗的碗盏里。
活在叠好的布巾里。
活在一个人未曾察觉,某道声音早已成了这间屋子一部分之后,那道声音忽然消失所留下的空处里。
身后,沈昭衍仍旧没有动。
自焰无邪离开之后的几个时辰被拉得又薄又怪,下午一点点流尽成黄昏,而他们谁都像再也走不回原本那个世界的形状里去。
沈昭衍仍站在门边,像是门槛尚未肯放他离开。他的剑已归鞘,衣袍上沾着尘与旧血,那沉默也早已不再足够克制得能被称作自持。
林书玉没有叫他走, 也没有叫他留。他不知道哪一种残忍才算更仁慈。
屋外,暮色正一层层压过山脊,灰蓝与银白交叠着沉下来。最后一线天光斜斜擦过窗棂,在地板上碎成一道道细长的影,把整间屋子切成太窄太长的阴影,叫人连一步都跨不过去。
不知何时,林书玉点了灯。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手。只是等他回过神来时,暖金色的灯火已聚在屋角,把空荡照得像仍有人住着。
他烧了水,只因双手需要一个去处,也因为悲伤若伪装成习惯,便能暂时容易忍受一些。
他洗净药草,重新包好那些其实并未用上的绷带,叠了根本无需再叠的布。每一个动作都遥远得像梦,像只是这具尚未倒下的身体在替某样更重要的东西继续活着。
沈昭衍在看着他。
林书玉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水几乎烧干,直到满室未出口的话浓得再多一刻都难以承受,沈昭衍终于开口。
“坐下。”
林书玉笑了。那笑声轻得像一滴血落进水里。
又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连关心都像命令。
林书玉没有回头。
“不要。”
他的声音因太久未用而嘶哑。因悲伤。因那些终究没能赶在来得及之前说出口的话。
身后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昭衍低声道:“你的手在流血。”
林书玉低头看去。
他这才发现,掌心缠着的绷带已被浸透,指尖方才死死扣着壶柄时,竟又渗出了血。
他盯着那血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一声。
当然。
当然会是这样。痛若无处可去,最终总会去找身体。
“倒也合适。”他说。
沈昭衍蓦地静了。
林书玉将壶轻轻放下,动作平稳得近乎刻意,直到这时才终于转过身来。
沈昭衍仍站在暮色留下的位置,半身浸在阴影里,半身落在灯下,苍白得像是由比血肉更冷的东西雕出来的人。
他看起来疲惫得惊人——却偏偏是那种只有太过自律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不狼狈,不失态,只是绷得太紧,紧到再也藏不住那份支撑自己的代价。
林书玉本该为此心软。可他没有。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林书玉问。
这句话里竟没有怒意也正因如此,反倒更残忍。
沈昭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以他惯有的、总在一切都晚了之后才肯拿出来的那种诚实,低声道:
“我不知道。”
林书玉笑了,嘴角才弯起便已经疼了。
“这一点,倒是再明显不过。”
沈昭衍脸上有一瞬绷紧,却仍没有移开目光。
林书玉恨他这一点。
恨他总能把疼痛承受得这样干净,干净得旁人的尖刻都显得廉价。
“你该回宗门了。”林书玉道,“他们还在等着,等着看你的失败最后会被判成什么模样。”
沈昭衍没有动。
“我今晚不走。”
林书玉盯着他,忽然真的笑出了声。
荒唐得太锋利,竟叫人忍不住发笑。
“不走?”他轻声重复,“你把一个人从我门前赶走,如今却要站在他的位置上留下来?”
沈昭衍像被什么无声击中,连痛都没有声响,只是脸色骤然更白了一分。
林书玉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告诉我,沈昭衍。你这是悔意?责任?还是你只是觉得,既然有一样东西终究没能护住,那不如至少守着剩下的,免得自己更像个笑话?”
沈昭衍下颌绷紧,良久,才低声道:
“我留下,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受你自己的孤独。”
那句话落得太准,林书玉几乎是过了片刻,才感觉到伤口裂开的疼。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早该想到这一点。”
沈昭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像被剥得只剩下最难堪的那一层。
“我知道。”
林书玉呼吸一窒。
又是这句。又是这句让人无处可躲的诚实。
' 我知道。'
若他争辩,倒还容易些。
林书玉先移开了眼。他受不了悔意来得太迟时,那种毫无用处的重量。
他低头去倒茶。
往两个谁都不想喝的杯子里注满热水,又将其中一杯推到沈昭衍面前,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而真话,向来在最轻的时候最伤人。
“他让你看着他。”
沈昭衍倏地僵住。
林书玉盯着两人之间袅袅升起的热气。
“他只向你要了一件事。他没有向你讨饶,没有求你宽恕,甚至连一点好意都没求。他只是要你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说出口。”
白雾向上蜿蜒,像一道幽魂,转眼便散了。
“你没有。”
沈昭衍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瓷沿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林书玉几乎希望它就这么裂开。
沈昭衍开口时,声音低得近乎像一句不慎泄出的心声。
“若我再多看他一眼,我就会开口留他。”
林书玉忘了呼吸。屋中一切都静止了。
灯火未晃。
窗外山风仍轻轻拂过夜色,却没有吹进来。
林书玉缓缓抬起头。
沈昭衍没有动,也没有抬眼。他的手仍死死扣着茶盏,像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放那双已经开始发抖的手。
他说得没有半分修饰。
没有辩解。
甚至连把它说得不那么难堪的体面都没有留。
林书玉怔怔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生都靠“未得确定绝不开口”活着的人,终于在此刻,连沉默都藏不住自己了。
胸口猛地一绞,竟几乎像怜悯。
这比愤怒更让林书玉害怕。
“可你还是,”林书玉开口,声音在喉间碎得不成样子,“放他走了。”
沈昭衍闭上眼。
“是。”
没有借口。
没有解释。
只有一句赤裸得令人无处可逃的承认。
林书玉忽然笑了,眼底的泪却已经又热又烫地涌了上来。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他问。
沈昭衍没有答。
林书玉带着那点疼到极处反而发轻的笑意,低声道:
“不是你选了恐惧。”
他的声音发着抖。
“是我竟有一部分,明白你为什么会选它。”
随后落下的沉默,比任何触碰都更亲密。
沈昭衍终于抬眼看他——真正地看着他。
林书玉却在那一瞬,迟了太久地后悔了。
他不该向这些人求诚实。
因为他们给出的真话,从来都只会伤人。
“我没有选恐惧。”沈昭衍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已经坏透了。
“我选了我以为你还能活下去的那一种失去。”
林书玉看着他。
然后,悲伤终于将诚实也磨成了残忍。他说出了那些本该在数个时辰前说出口、如今却再也救不了任何人的话。
“你本该也让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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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幸得君为药》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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