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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归返赤渊 ----- ...
焰无邪离开林书玉的屋舍时,没有再回头。
山路在暮色与阴影里一寸寸向下延展,像被暮霭扯长的绸带,蜿蜒穿过乱石、杉木与最后一抹苍白残照。
待到村中的灯火也尽数沉没在身后,凡界便只剩下一片无声,远远落在他背后。
他走得并不快。这便是此事的第一重残忍。
没有踉跄的溃退,也没有狼狈的倾塌,更没有什么足够戏剧化的伤势,好叫痛苦显得体面而壮烈。
他只是照旧走着,步伐从容,姿态闲散,像往日一样把那份漫不经心穿得近乎轻慢。
黑袍拂过脚踝,一只手随意按在喉间尚未干透的血痕上,仿佛他不过是夜里出来透口气,而不是刚刚被逐出了唯一一个——哪怕只是短暂——他曾主动选择留下的地方。
日落之后,山风转冷。
他欢迎那风。
因为那风比别的东西都要疼得轻一些。
等到村庄彻底沉入夜色时,那风便比一切都更容易忍受了。
等到月亮升起时,连他脸上那点笑意也一并消失了。
再没有笑,也没有嘲弄。
没有那种明亮而危险的轻慢,来替他将疼痛修饰得好看一些。
当再无人看着他时,痛苦便不必再被演得漂亮。
于是只剩下沉默。
沉默与他并肩而行。
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在夜色里平稳得近乎刻意。
只剩林书玉唤他名字时,嗓音那一瞬的发颤。
只剩沈昭衍抬起的那柄剑——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拦住那个焰无邪也许会为之停下的人,拦在沈昭衍替他们二人一并决定好的距离之外。
待村民、弟子,乃至徐浩然眼中的指责都渐渐在雾里淡去之后,留下来的便只剩那一幕。
只剩那道冰冷的剑锋。
只剩林书玉在剑前戛然而止。
只剩那种安静而灼人的明悟——原来爱不能杀死的东西,恐惧早已学会了如何将它们分开。
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没入林间,转瞬便散了。
到了子夜,他跨过群山最后一道结界,踏入魔域边境。
最先变的是空气。
凡界的风总绷得太紧——清冽、克制、规矩森严,仿佛天地间一切都在竭力压抑着自己,不肯变成自己真正能够变成的模样。
魔域却从不费心维持这种体面。
这里的空气更暖,也更稠,夜里开败的毒花气息缠在风里,混着旧血与浓艳得近乎不祥的花香。那种红,太深太艳,深得不像会出现在任何一个仍相信“纯净”天生存在的地方。
他跨过界碑时,天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并非风云骤变,也不是天象翻覆。
更像是某种沉默而深刻的认领终于落下——像天地终于认出了他,认出他本该属于哪里。
月色被黑云割成一弯惨白的血钩。
林海愈深。
阴影也愈长,在魔域的土地上,它们总比凡界拉得更远,走得更慢,像所有光来不及顾及的地方,都自有活物蛰伏。
焰无邪继续向前。
天将亮未亮时,守卫找到了他。
他在他们现身之前便已听见了动静——三道影子掠过林间。于凡人而言近乎无声,于他而言却仍显笨拙。刀锋轻鸣,魔气微张,谨慎而锋利。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撕开夜色,粗哑里带着难以置信与骤然落地的宽慰。
“少主。”
赤焰几乎是跪跌下去的。
他单膝落地的动作太快,快得几乎像摔下去一般。
他看上去像是数日未眠,甲上尽是尘与旧血,肩头一侧衣甲被火烧穿,露出焦黑裂口。
那张素来冷硬的脸,在看清眼前人时竟空白了一瞬,像是在竭力将“焰无邪还活着”与他原本预备好承受的那场废墟拼在一起。
其余两名守卫也立刻俯身行礼。唯有赤焰只低头片刻,便已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焰无邪喉间的血、袖上的裂口、衣袍上的尘,还有那沉默上。
赤焰的神情变了。
那不是惊惧,而是某种更冷、更沉、更糟的东西。
像他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于是连脊背都下意识绷紧。
“是谁伤的你?”
焰无邪从他身侧走过。
“别问你承受不起答案的问题。”
赤焰立刻起身,沉默无声地跟在他身侧。其余两人则远远缀在后头,不敢近前。
黑草与枯叶被靴底踩碎,一路只余窸窣。
片刻后,赤焰才谨慎开口。
“少主离开得比预料中久。”
焰无邪唇角弯了弯,笑意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是么?”
赤焰没有接话。他跟了焰无邪太久,太清楚这种冷淡的形状意味着警告。
沉默又拖长了一段。
赤焰这才更低地开口:“少主不在,赤渊宫并不安稳。”
焰无邪几乎要笑出声来。自然不会安稳。
从来没有什么事,会体贴地等一个人悲伤完了再来索债。
“说。”
赤焰的声音立刻平直如报。
“落焰已拉拢南境诸家。禁魔借少主久未归宫之名,正在逼议会立监国。血璃杀了三名使臣,说他们在问少主是否死在凡界沟渠里,辱了赤渊。”
焰无邪缓缓吐出一口气,半点笑意也无。
““他们做到了?””
赤焰看他一眼,面不改色:“他们已经没有舌头可以解释了。”
至少这一句,几乎换来焰无邪一丝笑意。
“魅罗呢?”
“走了。”
焰无邪微挑眉梢。赤焰神色难得有了些微妙的阴沉。
“去了东境,说是寻些私人的乐子。她留了话——若朝中有人敢在少主尸骨未凉前就急着埋人,她便让满殿先做寡妇。”
焰无邪闭了闭眼。至少魅罗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
再睁眼时,前方天际已隐隐泛红。
那不是黎明。
那是赤渊。
它自黑木林尽头拔地而起,嶙峋如獠牙,黑曜石与赤石层层叠叠,仿佛整座山脉从内里被生生撕开,再以血与火铸成宫阙。山腹之中,熔光如血脉般奔涌,将深渊下层照得如同燃烧的脏腑。黑旗在铁塔与残楼之间翻卷,风里尽是灼铁与血腥气。再往下,深渊本身张着巨口,像大地胸口一道永不愈合的伤,最深处烧着猩红的光。
家。
这个字落进他心里,却没有带来半分暖意。
抵达外城时,东方天际才刚刚染上一层病态的灰白。
城门无声洞开。
守卫齐齐俯身,额头几乎触上那片血黑色的石地。
无人开口。
在赤渊宫,消息总比马快,比鹰更快。
待焰无邪跨过宫门时,满朝已知少主归来,也都闻到了他身上的血味。
大殿仍旧如旧。像永远在等他。
漆黑骨柱高耸入暗,红灯低垂,铁座沉冷。绯红重绡垂落四壁,殿顶深处隐在黑暗中,魔廷众人早已列位而立,笑意得体,神情优雅,每一张脸都带着掩饰得极好的猎食兴味,与他们宁死也不会承认的宽慰。
玉骨立于黑曜阶下,面色冷白,像一块雕得过分干净的玉。
禁魔坐于左侧,神色古老而阴沉,连不悦都克制得近乎刻板。
落焰倚在右首,红衣金饰,姿态闲散,一只腿搭着另一只,唇边那点笑意锋利得过分,半点不像亲族。
而最中央,王座空悬,静静等着它的主人。
焰无邪踏入殿中。满殿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喉间的血。
落在他袍上的裂口。
落在他身上那种毫无遮掩的、没有胜利痕迹的沉默。
最先变了眼神的是玉骨。而后落焰笑了。
“表兄,”他慢悠悠起身,笑意慵懒,“幸好你回来了。我们才刚商量到,是该先替你举丧,还是先换个人坐上去。”
焰无邪脚步未停。
“你若敢试其中任何一个,我就把你的脊骨拆下来,漆在西城门上。”
落焰大笑出声。
满殿气氛终于缓缓松动。
是了。他们的少主回来了。依旧漂亮,依旧锋利,依旧刻薄得令人安心。
唯有赤焰,近得足够闻见他身上那股沉默的人,知道他根本没有回来。
焰无邪踏上黑曜高阶,坐上王座。那王座像一道重新裂开的旧伤,将他稳稳吞了进去。
他懒懒支着一侧扶手,垂眼望向殿下群魔,眸色冷而亮,平静得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报。”
满殿死寂一瞬。
然后权力的齿轮轰然重启。
声音此起彼伏。
疆界、叛乱、宗门动向、谈判崩裂、探子失踪……赤渊宫将整个魔域一寸寸剖开,捧到他脚下,像奉上一地带血的碎片。
焰无邪听着,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呻吟。
而后他开口,替它们一一宣判。
他的声音冷得精确,目光凉得近乎残忍。
命令从他唇间落下,如刀坠地,尚未落稳,便已有人俯首去执行。
一个时辰后,三名贵族被削爵,一名使臣当庭定罪,南境诸家被优雅而彻底地提醒——忠诚从来不是请求。
两个时辰后,殿中再无人敢未经允许呼吸。
三个时辰后,满朝终于不再揣测凡界是否改变了他们的少主。
他们不知道。凡界确实改变了他。只是那改变,并没有让他变得更软。只让他变得更冷。
待最后一名跪伏的贵族退下,大殿终于空了。
只剩赤焰还留在阶下。
沉默落下来,像灰。
焰无邪没有动。
阶下红灯将熄未熄。
良久,赤焰才极谨慎地开口:“少主,该让蓝雪看看伤。”
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 “这伤,魔域里没有人治得了。”
赤焰骤然静住。
焰无邪起身。自踏入赤渊以来,他的身形第一次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那并不足以称作虚弱。
却足够叫人看清,支撑他站到现在究竟耗去了多少力气。
他缓步走下高阶,经过赤焰身侧时停了一瞬。
然后,没有回头地开口:“传令边哨。”
赤焰立刻俯身:“请少主示下。”
焰无邪望着殿外那道裂开的大地,望着深渊最深处灼灼燃烧的赤红。
他开口时,声音轻得近乎平静。
“若凡界有人来,活着带来见我。”
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冷了下去。
“若无人来,边境不许妄动,不许燃烽,不许越界。等着。”
赤焰抬眼,与他对视。那一眼太静,静得近乎疼。
可赤焰已听懂了他未说出口的全部。
“是,少主。”
直到独自一人时,焰无邪才终于闭上眼。落下来的沉默深得几乎足以将人溺死。
离开之后第一次。没有朝臣,没有敌人,没有任何目光需要他继续撑着。
焰无邪抬手按住胸口那处隐隐作痛的地方,终于迟了太久,也终于太清楚地明白——
放逐从来不是从被送走的那一刻开始。而是从你意识到,有一部分的自己,早已留在原地的那一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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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幸得君为药》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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