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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碗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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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来得很慢,仿佛连拂晓本身也迟疑着,不愿轻易踏入这座仅凭顽强才熬过一夜的屋子。
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时,苍白而犹疑,细细斜斜地铺过地板,也铺过昨夜那场脆弱停战留下的寂静残局。火盆早已燃尽,只余灰烬。茶盏仍旧搁在原处,无人收拾,杯底残茶冷透,苦意沉沉。窗外山色再度浸在银白薄雾里,院中青石被晨露浸得发暗,树影垂首,沉在拂晓未醒的静谧之中。远处有鸟隔着雾叫了一声,回应它的却只有沉默。
林书玉醒来时,第一时间便清楚地意识到,所谓太平,大约早在天亮前便已断了气。
他静静躺着,悬在醒与未醒之间那片脆弱而短暂的缝隙里,听着屋内沉默的轮廓。左侧榻上,焰无邪的呼吸温热而缓慢;而屋子的另一头,沈昭衍的存在感却像一柄未曾入鞘的剑,静默、清醒,叫人无法忽视。
林书玉睁开眼。
沈昭衍已经醒了。
自然如此。
他仍坐在昨夜的位置,靠着远处的墙,长夜未眠,姿态却依旧笔直,连那张粗糙的草席都未能折损他分毫端整。白衣整洁得近乎刻意,叫人看着便无端生出几分被责备的错觉。长剑横放膝上,剑鞘森冷。他睁着眼,目光清明沉静,在微暗晨色里没有看林书玉,而是落在焰无邪身上。
像是在看守。
林书玉又闭上了眼。
他带着一种深沉而疲惫的感悟想,这天地间,大约没有什么比一个不肯睡觉的正道人士更令人心力交瘁。
“你在盯着我看。”
榻上传来焰无邪的声音,带着初醒时的低哑,却几乎立刻便染上了熟悉的讥诮与不耐。
林书玉重新睁眼。
焰无邪还未起身,一只手垫在脑后,乌发散在枕间,神态懒散得近乎漫不经心,可他的目光却已精准无比地落在沈昭衍身上,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敌意,像野兽一睁眼,便先确认猎人是否仍在屋中。晨光浅淡,睡意尚未从他眉眼间彻底褪去,倒让他平白显得年轻了几分,却并未因此少去半分危险。
沈昭衍连眼睫都未动一下,只淡淡道:“你还活着。”
焰无邪唇角微微一弯。“想来你我都很失望。”
林书玉赶在他们继续之前坐起身,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平静得近乎威胁:“若你们谁敢在日出前说出一句挑衅的话,我就把你们两个都从山上扔下去。”
焰无邪看他时神情颇有些被冒犯的不满,沈昭衍则看着他,像是在认真判断他是否真会这么做。
林书玉没等他们答话,便已起身去了灶边,带着一个人将仅存的信念寄托于滚水与药材时才会有的缓慢而坚定的决心。
这一早晨若说平和,实在谈不上;若说尚能维持,大约只能归功于现实的琐碎终究比人更讲道理。
米要淘,水要烧,药要煎。这些事,至少不像这两个男人一样难以管束。林书玉把水壶架上火,熟练地分拣药材,让自己沉进劳作本身那种安静而可靠的秩序里。身后屋内始终静得发沉,不空,也不安宁。他几乎不必回头,也能清楚感受到沈昭衍那如寒冬般精确而持续的警惕,也能察觉焰无邪那股被压在底下、温热又躁动的不耐。
若说昨日林书玉学到了什么,那大约便是——这两人之间的安静,从来不是和平。
它不过是忍耐被磨到极致时,勉强维持出来的停顿。
待汤水渐渐翻滚,晨药在火上熬出恰到好处的苦味时,林书玉终于下定决心:若这两人执意要活在他屋檐下,那么便都得按他的规矩来。
首先,谁都别想逃过治病。
他盛了两碗药。
转身时,沈昭衍与焰无邪都抬眼看向他。
林书玉先将其中一碗递给焰无邪。
而后,在同样平静且不容置疑的动作里,将第二碗递到了沈昭衍面前。
那一瞬间,沈昭衍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可察觉的怔然。
那变化极轻,几乎看不分明,不过是某种过分精准的冷静短暂松动了一瞬。可林书玉如今已颇擅长从这些不讲道理的人脸上辨认最细微的神情。
沈昭衍低头看了看药碗,又抬眼看他。“不必如此。”
林书玉手未收回,语气平淡:“你昨夜穿着湿衣在我地上坐了一宿,又走了整夜山路,淋过雨,沾过雾。喝了。”
“我并未受伤。”
“你受寒,缺眠,且越来越难相处。”林书玉神色不动,“喝了。”
焰无邪已捧着自己的药碗,像个被药辜负了终身的病人一般满脸不情愿,却还是在这时低低哼出一声,听来心满意足得近乎愉悦。
沈昭衍的目光冷冷掠过去,寒得几乎能冻住河水。
焰无邪垂眸对着药碗笑了。
林书玉仍未放下手。
在一段漫长且毫无必要的沉默后,沈昭衍终于接过了那只药碗。
本不该有胜负之感。
可偏偏,林书玉竟觉得这也算赢了一场。
焰无邪饶有兴致地看完这一幕,赤红眼眸隔着碗沿微微发亮,低声道:“了不得,如今连宗门弟子你也敢使唤了。”
林书玉转头看他:“还有魔。看来我的标准确实越来越低了。”
焰无邪对此显然颇为满意。
沈昭衍仰头将药一口饮尽,动作克制而利落,仿佛连这碗药都不愿给它多停留片刻的余地。焰无邪则喝得慢得多,且满脸嫌弃。
林书玉看着他们,直到两只药碗都空了。
然后,既然天意早已放弃了他,他便也没必要再对荒唐设限。林书玉将药碗搁到一旁,平静道:“很好。现在你们两个都坐好,我替你们换药。”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焰无邪果不其然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沈昭衍则出人意料地,显出几分警惕。
林书玉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过,只觉自己心底那点耐性彻底凝成了某种务实的冷硬。“你,”他抬手指向焰无邪,“还全靠线缝着,先来。”
焰无邪懒洋洋靠回榻上,神色里带着一种忍辱负重的委屈。“我不喜欢你的语气。”
“你会活下来的。”
林书玉拿着干净布条与药膏走过去。
焰无邪肋侧的伤口一夜里只渗出少许血迹,足够令人担心,却尚未到叫人警惕的地步。林书玉动作熟练地拆开布条,清理缝合处,试探热度与肿胀,再重新上药包扎。焰无邪这次竟难得安静,只垂眼看着他,沉默得比起平日那些聒噪,反倒显得格外专注。
晨光柔软,近处看去,焰无邪更容易被看清,也因此更难忽视。睡意尚未彻底散去,柔和了他面上几分锋利轮廓,却远不足以将他削成温顺。他依旧生得太过惹眼,眉骨凌厉,睫羽深黑,那双赤色眼瞳像燃着余烬,叫他每一次注视都显得比本该有的更刻意、更深。
而此刻,他竟安静得近乎陌生。
焰无邪的目光停在林书玉脸上。
“你专注时会皱眉。”他说。
林书玉头也不抬:“你受伤时话太多。”
“可你还是在救我。”
林书玉系紧布带,力道比必要时更重了几分。“别把坚持误会成偏爱。”
焰无邪唇角微勾。“那我该误会成习惯?”
林书玉不理他,自然也未能阻止他继续胡言乱语。
待他拿着新布与药膏转身时,沈昭衍仍在看着他。
不是看焰无邪。
是在看他。
林书玉脚步一顿。“怎么。”
沈昭衍目光微微一移,却慢得不足以伪装无辜。“没什么。”
这是林书玉第一次听见他撒这样明显的谎。
他几乎有些想笑。
可他最终只是走过去,将新布放在沈昭衍身旁。“手。”
沈昭衍抬眼看他。
林书玉目光落在他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上,意有所指。
就在指节上方,一道浅浅的伤口横过手背,伤口不深,却新得尚未完全结痂。昨夜袖口、长剑、以及“别死在他屋里”这件更大的麻烦遮住了它,直到现在林书玉才看清。
他抬眼道:“你受伤了。”
“无碍。”
林书玉朝他伸出手。“那你便更不该介意让我处理。”
沈昭衍沉默地看着他。
林书玉渐渐发现,沈昭衍许多沉默都不是空白,而是某种结构严谨的东西——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克制本身。眼下这一段沉默里藏着迟疑。不是戒备,也不是拒绝。
是更奇怪的东西。
良久,沈昭衍终于将手递了过来。
林书玉握住他手腕的那一瞬,接触短暂、克制、纯粹出于医者本能,却仍莫名让人心头微微一震。
沈昭衍的手比焰无邪更冷,却同样生着厚茧。掌心与指腹皆有常年持剑磨出的粗粝纹理,旧伤纵横,骨节分明,像一双被纪律与重复磨砺出来的手。林书玉稳稳托住他的腕骨,用温水替他清理伤口。
沈昭衍没有躲。
布巾压重时没有,药膏触上去时没有,哪怕那点刺痛本该引人本能皱眉,他也没有。
“你其实可以,”林书玉替他缠上干净布条,淡淡道,“表现得像是会疼。”
沈昭衍垂眼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叫人读不出情绪。“会疼与否,很重要吗?”
林书玉系好布结,抬起眼。
有那么片刻,谁都没有动。
然后榻上的焰无邪冷冷开口:“我不喜欢这个。”
沉默应声而碎。
林书玉松开沈昭衍的手,转过头去,已然开始头疼:“你什么都不喜欢。”
焰无邪的神情已冷了下来,那目光比不耐更锋利,落点却不是林书玉,而是沈昭衍那只刚被他放开的、缠着新布的手。
林书玉看了看焰无邪,又看了看沈昭衍,再看向桌上那两只已冷的苦药碗与自己膝头新拆的布条。
然后,他带着一种缓慢而清晰的惊恐,终于第一次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不是敌意。
至少,不全是。
它更琐碎,也更古怪。更小气。更……像人。
林书玉看向焰无邪。
又看向沈昭衍。
再看向桌上苦药未散的余味与自己掌中尚温的药布。
而后,在一种荒谬得近乎可笑的清醒里,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这往后,怕是要难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