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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雨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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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后,雨又落了下来。
起初极轻,几乎带着些歉意,细细敲在檐下,轻得若非木石间渐渐聚起水声的节律,几乎要叫人误以为只是风拂过屋角。待夜色彻底沉入山中,那雨便已连绵成势,将窗棂之外的天地都浸成一片模糊的暗影与银白。院落在雨幕里渐渐朦胧,树下薄雾愈发浓重,远山隐没于夜与水色之后,整座山便又一次向内收拢,沉静无声。
屋内灯火昏黄,火盆里的余炭低低吐息,暖色沉沉。
三人同处一檐下的第二日,竟比第一日少了些刀光血色。林书玉将此视作一种胜利——尽管这胜利,完全建立在他对“尚可忍受”四字的标准一降再降之上。
焰无邪整个下午都在两种状态之间反复横跳——一是勉强安静,二是蓄意找死。
沈昭衍则以一种克制到近乎冷酷的敌意忍着他,像一个距离杀人只差最后一分冒犯的人。
而夹在两人之间、日渐荒唐的林书玉终于发现,照看一个受伤的魔,与提防一个满腹疑心的修士,所需的本事其实并无不同——耐心,时机,以及无视一切暂时不会致命的抱怨。
入夜之后,疲惫像第二场天色一般,缓缓压了下来。
晚饭比昨夜安静。
并非和平——他们之间从无和平可言。
只是雨声、倦意,以及林书玉愈发明显的不耐,将那点锋芒暂时压低了些。焰无邪抱怨得少了,不是因为他忽然长了教养,只是因为实在懒得费力。沈昭衍仍一如既往地警觉,沉默依旧锋利,只是边缘比昨日略钝了些。
他们吃饭,寡言,雨声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倒让沉默比平日更易忍受。
后来碗筷收净,灯火也压低,睡觉这桩最实际、也最屈辱的难题,便再次以一种令人头疼的熟悉姿态摆到了眼前。
焰无邪因伤占床,也因脾气占床。
沈昭衍因自尊睡地,也因谁都劝不动他睡地。
林书玉夹在“现实”与“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之间,最终还是认命地躺回那张铺在两人中间的窄榻上。
到如今,荒唐竟也有了几分习惯的轮廓。
夜愈深,雨也愈重。
它轻轻敲着屋顶,自檐角垂落成线,在窗外院中积成一片细碎而不绝的声响,平稳得几乎不像天气,更像呼吸。
山中以静回应。远处枝叶偶有微响,湿重风声穿过林间,低低拂过。再往深处,便只剩那种古老而无尽的寂静——雨落在无人可见之处,年复一年,从不需要被谁听见。
林书玉躺着,听雨。
并非他有意如此。
只是今夜,睡意迟迟不肯来。
或许是天气。或许是与两个本不该出现在同一段人生里的人共处一室,本身便已荒谬得足够叫人清醒。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心里装着的念头已太多,挤得连梦都无处落脚。
左侧榻上,焰无邪的呼吸缓慢温热,在黑暗里带着一点未愈的痛意,轻轻拖长。
右侧不远处,沈昭衍静得近乎不存在,若非那份清醒始终沉沉压在黑暗里,林书玉几乎会以为那边只剩空无。
林书玉闭上眼。
雨仍在下。
黑暗里,有衣料轻轻一动。
然后,焰无邪开口了。
“你们宗门弟子,”他声音低哑,半梦半醒,仍不忘惹人生厌,“是不是都擅长在沉默里瞪人,还是沈昭衍即便睡着了也格外出众?”
林书玉眼都没睁。
屋中另一头,沈昭衍几乎立刻便答了。
“你们魔族受伤时都这般惹人厌烦,还是你天赋异禀?”
林书玉无声地从鼻间呼出一口气。
看来今夜别想睡了。
焰无邪在黑暗里低低哼笑了一声。“你方才在看我。”
“我是在确认你还没死。”
“真体贴。”
“真遗憾。”
林书玉抬手按了按额角,头一次认真思考,若将这两人一并扔进雨里,他往后的人生是否还能好过一些。
最终,他还是对着黑暗平静道:“你们若再吵一句,我今晚便兑现承诺,把你们都扔下山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因为他们知错了。
只是他们显然都在认真判断,他究竟会不会真的这么做。
雨声稍缓,继而又重了几分。
一时无人再开口。
片刻后,焰无邪在榻上微微一动,低低吸了口气。那声音太利,太短,绝不是装的。
林书玉立刻睁眼。
昏暗无月的夜色里,焰无邪已半撑起身,一只手死死按在肋侧被褥之下,呼吸乱了,浅得近乎发虚。即便隔着昏沉暗色,林书玉也看得出他肩线绷得发紧。
疼。
这认知来得又快又熟悉。
林书玉已经坐起身。
“你又做了什么。”
焰无邪抬眼看他,脸色发白,显然正为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感到烦躁。“什么都没做。”
“那你喘成这样做什么。”
焰无邪薄唇一抿,冷冷道:“我正在重新思考长肋骨这件事是否明智。”
他话音未落,林书玉已经起身。
黑暗走过两回,便也熟了。他径直走到灯边,点亮近处那盏灯,将火光压得很低,不至骤然刺眼。暖黄灯色静静漫开,照亮床沿,照亮焰无邪苍白的侧脸,也照亮他紧按在肋侧的那只手。
林书玉坐到榻边,伸手便去掀被。
焰无邪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比第一次弱了许多,却仍下意识般迅速。
“没事。”
林书玉看着他。
焰无邪也看着他,脸色苍白,神情烦躁,呼吸浅得连谎都显得敷衍。
林书玉挑眉:“你抱着自己的内脏,活像个被负心人辜负了的寡妇。”
黑暗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极突兀,分明像是沈昭衍呛住了笑。
焰无邪缓缓转头,语气里杀意毕露:“他方才是不是——”
“没有。”沈昭衍答得太快。
林书玉累得懒得理会这些,径直拨开焰无邪的手,拆开绷带。
针线还在。
这是第一重万幸。
伤口没有裂开,只是四周肌理绷得发紧,皮下淤痕已沉成暗色,是白日里逞强太过,动作太多,休息太少,伤势终于追上了他。
林书玉指尖按上缝合处下方那片紧绷的皮肤。
焰无邪齿间猛地吸了口气。
“啊。”林书玉语气平平,“找到了。”
焰无邪冷冷瞪他:“你似乎很高兴。”
“我高兴的是你没死。”林书玉道,“剩下的只有烦。”
他取来药膏与新布,先在掌心焐热,才以指腹缓缓按上去。焰无邪呼吸微微一滞,而后在林书玉稳定而温和的动作里,一点点慢慢平复下来。
雨声低低敲在屋顶。
灯火昏黄如旧。
身后,沈昭衍始终未语。
可林书玉依旧能清楚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线无声的热,静静落在这边。
却并不是在看焰无邪的伤。
而是在看他。
看他微微弯下的肩背,或许;看他手上那份近乎本能的耐心,或许;看他如何在睡意未散时便已起身点灯、走近、俯身,连迟疑都不曾有。
这念头来得突兀,且挥之不去。
林书玉不去理会。
他只安静做完手里的事,替焰无邪将药膏一点点抹匀,重新缠好布带。这次动作放得更慢,也更轻,专挑那些疼得发紧的地方放柔力道。
近处灯下,焰无邪比平日安静得多。脸上血色褪了些,在暖黄灯光里愈发显得苍白,长睫垂落,乌黑地覆在眼下。
这样看去,他竟显得年轻。
并非柔软,只是少了几分平日被傲慢细细遮好的锋利。
待林书玉系好布带,伸手替他将被子重新拉上来时,焰无邪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次,力道很轻。
不是阻拦,只像是想将他多留一刻。
林书玉抬眼。
焰无邪的眼睛在昏暗里依旧是红的,那目光落在他脸上,静而沉,不再带着惯常的戏谑。
“陪着我。”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困倦里一句无意识的低语。
可那并不是。
林书玉动作微微一顿。
胸口某处忽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本身,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没有玩笑,没有傲慢,没有那些焰无邪惯常披在身上的尖锐与轻慢。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疲惫,疼痛,以及更安静、更难处理的某种东西。
林书玉一时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重新坐了回去。
焰无邪这才松开手。
林书玉便坐在榻边,一只手隔着被褥轻轻压着,掌心下仍能感觉到焰无邪身上的余温。窗外夜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细细密密,稳得像呼吸。灯火低低燃着,悬在醒与梦之间。
屋子另一头,沈昭衍始终未曾出声。
可即便后来焰无邪的呼吸终于在雨声里一点点平稳下去,渐渐沉入睡意,林书玉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清醒的目光一直停在黑暗彼端。
沈昭衍什么也没说。
可林书玉却在这场无眠的夜、过盛的静默与不曾停歇的雨声里,生出一种近乎笃定的明悟——
方才那一句话,他全都听见了。
作者暗自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