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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苏婉是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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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的。
她醒来时窗外还泛着灰白色,晨雾裹着老宅,像泡在加了牛奶的茶里。她下楼时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到客厅,看见老管家正拿着抹布擦拭窗台。
动作很轻,很稳,慢得像在演一场默剧。
苏婉站在原地看了五秒。
管家的手擦过窗台的每一个角落,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次下压的幅度几乎完全相同。抹布被叠成四方形,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这种叠法,她在军队的装备库里见过。
“早。”苏婉说。
管家转过身,微微弯腰:“夫人早上好。”
他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苏婉盯着看了两秒——像是两枚扣子缝在脸上,精确到位,却没有任何温度。
“老宅里有几个仆从?”她问。
“连同我在内,三位,夫人。”
“带我去看看其他人。”
管家没有犹豫,点头转身,步子平稳地走向走廊尽头。苏婉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
他的头发下面,有一道极细的浅色纹路。
像是什么东西被缝合过。
管家推开厨房的门。第二个仆从正在准备早餐,是个中年妇人,灰围裙扎得一丝不苟。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露出标准的微笑:“夫人,早。”
“你叫什么?”
“琳达,夫人。”
“在这干了多久?”
“三年了,夫人。”
苏婉看着她的手指——指甲剪得极短,边缘圆润,像是用尺子量过。她手指上没有茧,掌心细腻,不像长期做家务的手。
“你的手保养得真好。”苏婉说。
琳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陆先生待下人好,活儿不重。”
她的笑很自然。嘴角弯起的弧度精确,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苏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
她转身走出厨房,管家已经停在走廊尽头的储藏室门口。第三个仆从是她见过的那个年轻人——昨天在门口给陆渊牵马的那个。
他看到苏婉,立刻站直,微微低头:“夫人。”
“你叫什么?”
“维克托,夫人。”
“来多久了?”
“两年,夫人。”
苏婉走到他面前,站定。维克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呼吸平稳,肩膀放松,既不紧张也不松懈——标准的等待上级指令的站姿。
“抬头。”
维克托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一粒投进井里的石子激起的波纹静止后的样子。苏婉的目光在他的眼睛里搜寻——普通人慌乱时会控制不住地眨眼,会被看得过久而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会下意识地舔嘴唇。
维克托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她,像一张拍好的照片,每一帧都是同样的表情。
“你们平时住在哪里?”苏婉问。
“老宅西侧配楼,”管家在旁边接过话,“三个人住一层,生活起居都在那边。”
“带我去看。”
管家顿了顿,只有不到半秒,但苏婉捕捉到了。
“夫人,那边还没打扫,杂乱得很——”
“没关系。”
管家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请随我来。”
配楼在老宅西侧,要穿过一条带玻璃顶的走廊。走廊上的玻璃碎了几块,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苏婉走在中间,管家在前,维克托在后——她感觉到这个站位有问题,像是被夹着走。
但问题不大。她是S级。
配楼的门锁着,管家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手很稳,但开锁的动作慢了零点几秒——不是犹豫,而是偏了。
他的手指在找合适的钥匙时,多摸了两枚。
苏婉在天网录像里见过无数次这种动作——特工在执行压力任务时,手会不自觉地“拖延”。
门开了。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和普通的霉味不太一样。苏婉走进去,目光扫过不大的空间:三张床,两张桌子上放着水杯,衣柜半开着挂着衣服。
一切都正常得无可指摘。
但在床头的墙上,她看见了三个小孔。
三个孔呈等边三角形排列,每个孔之间距离完全相等,直径目测一致。它们的位置正好在枕头上面十五厘米处——一个躺着的人,头部刚好对准那个位置。
“墙上有洞。”苏婉说。
管家走到床边,看了眼:“以前挂过画,大概是被虫蛀了。”
虫蛀。
苏婉伸手摸了一下孔洞边缘。内壁光滑,有极其细微的打磨痕迹,像是某种精密工具开凿的。她用指甲尖刮了刮,指尖传来微弱的震颤感——金属感。
“什么样的蛀虫能钻出这种洞?”她转过身看着管家,语气平淡。
管家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就在这时,维克托在门口咳了一声。
管家像是等到了什么信号,侧过头:“陆先生醒了,夫人。”
苏婉盯着管家脸上的那点变化——从紧张到松了一口气,再到恢复标准的礼貌微笑,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秒,流畅得像一节被训练好的机械动作。
“走吧,”苏婉转身,“正好有事问他。”
***
陆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什么东西,看到苏婉走过来,他放下杯子,脸上带了笑:“怎么了?一大早跑得一脸凝重。”
“你的仆从,”苏婉在他对面坐下,“他们不是普通人吧。”
陆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表情没什么变化:“怎么突然问这个?”
“站姿、走路的节奏、开锁时手的位置,”苏婉一字一句地说,“还有墙上的孔洞。他们至少有军队级别的行为训练,细节比我在第一军区见过的特种兵都标准。”
客厅安静下来。
陆渊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
“他们不是人。”
苏婉瞳孔微缩。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陆渊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他们是淘汰的仿生人,生产线上的次品,被当做废品处理掉的那种。”
“仿生人?”
“嗯。”陆渊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花了一点钱,从一个报废回收站淘来的。改了一下程序,让他们做点家务事,照顾一下生活起居。”
苏婉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像一条浅得见底的溪流,什么都没有藏。
“那他们为什么会有军队的站姿?”苏婉问。
“原主是军用工坊,”陆渊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不过都被刷下来了——程序有缺陷,无法进行快速判断和战斗决策,只能做个简单的指令循环。你看他们做什么都很慢,对吧。”
苏婉想了想。
管家擦窗台的动作,确实慢。站姿也像静止一样,不动如山。维克托被她盯着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像是根本没有“紧张”这个程序。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她问。
“你没问过,”陆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而且仿生人在这颗星球上是违禁品,边境局查到了要罚款的。”
他回过头,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我可不想因为几个淘汰的机器人,惹上边境局的人。”
苏婉看着他。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也自然得像是在跟她聊家常。但苏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太坦荡了。
坦荡得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她的目光落在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上。那只手没有动,但她注意到他右手袖口边缘有一小片浮尘,像是从什么地方蹭上的。
刚才他还在睡觉,袖口怎么会有灰?
“早餐好了,”陆渊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琳达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他这么说时,厨房的方向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苏婉侧头看去,恰好看到琳达端着托盘走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步子平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苏婉慢慢站起来,走向餐桌。
经过厨房门口时,她余光瞥到——
砧板上放着一把刀。
刀刃的朝向,正对着她刚才站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