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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苏婉站在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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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门口,视线从整齐的床铺移到窗台。
那副老旧的星图边缘磨损发白,左下角压着一块银色的小物件——像是一枚徽章,被窗帘投下的阴影遮去了大半轮廓。
她没有走进去。
右手依然握着门把手,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碰着兜底那枚冷却液残留物的玻璃瓶碎片。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银色物件反射了一下月光,又暗下去。
苏婉关上门。
她转身靠在走廊墙壁上,双臂交叉,呼吸放得很轻。走廊里只有夜灯的低频嗡鸣,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陆渊不在房里。
凌晨两点,一个E级废柴领主不在自己的卧室,没有锁门,窗台上放着一副旧星图和一枚看不清的徽章。
她闭上眼睛,把整栋宅子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楼有厨房、客厅、书房、她的卧室。二楼有四间房,一间是陆渊的,两间空着,还有一扇灰色门——他上次说是储物间,但门上没有普通储物间该有的磨损痕迹。
脚步声。
从楼梯方向传来,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苏婉睁开眼睛,没有动。
陆渊从楼梯拐角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穿着和白天一样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微敞,露出了锁骨上方一小截绷带的边缘。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醒了?”他把水杯往前递了递,“口渴?”
苏婉没有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温和的疑问和些许疲惫,像是真的刚去楼下倒水回来。
“你房间窗户没关。”她说。
陆渊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房门,笑了笑:“习惯了。这颗星球的夜晚闷热,开着窗户好睡。”
“你这颗星球昼夜温差二十度。”
陆渊端着水杯的手没有晃动,笑容依然温和:“边疆的穷领主,省能源。开窗省空调。”
苏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从他身侧走过去,径直走向楼梯。
“苏婉。”他在身后叫她。
她没停。
“你伤还没好,早点休息。”
她踩下一级台阶,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让声音能传过去:“你的医疗舱,从哪里买的?”
身后沉默了一拍。
“二手市场。”陆渊的声音依然温和,“怎么?”
苏婉嘴角动了动,没有笑。
“没什么。”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渊站在走廊里,端着那杯水,表情维持着温和的弧度。月光从敞开的窗户倾泻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里有几道细小的、像是金属零件边缘刮出来的白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了握拳。
然后推门走进房间,关上了窗户。
——
第二天清晨,苏婉起得很早。
她穿着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件旧黑T恤和军裤,踩着靴子下了楼。陆渊已经在厨房里了,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煎蛋。
“早。”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煎蛋可以吗?”
“随便。”
苏婉拉开椅子坐下,视线扫过客厅。角落里有一个镶木的展示柜,里面放着几件陶瓷器和几本书,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古董的小物件。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件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青灰色的花瓶,大约三十厘米高,瓶颈细长,瓶身鼓圆,釉面温润如玉,表面有若隐若现的冰裂纹。瓶口镶了一圈暗银色的金属边,像是修补过的痕迹,但那个金属边的工艺非常考究,和瓶身的古旧感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她没有见过那个花瓶。
确切地说,她昨天经过这个展示柜时,这个柜子还是空的——她记得,因为当时她注意过柜子里的红色天鹅绒衬垫,觉得那材质放在这栋破宅子里太违和了。
这个东西,是陆渊今天早上才摆上去的。
“早餐好了。”
陆渊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上面是煎蛋、烤面包和一小份蔬菜。他把其中一份放在苏婉面前,另一份在自己对面坐下。
苏婉没有动刀叉,盯着那个展示柜:“那个花瓶,昨天不在那儿。”
陆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嗯,昨天刚翻出来的。一直堆在储物间里,想着摆出来看看。”
“古董?”
“应该是。我也不太懂,从父亲那辈传下来的。”
苏婉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煎蛋,慢慢嚼着。
陆渊吃得很安静,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抬头对她笑一下,像极了一个安分守己的废物领主。
苏婉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把叉子放下,站起来。
“我去院子里走走。”
“小心别碰着伤口。”
苏婉没有回答,径直走向客厅。她路过展示柜时放慢了步子,视线掠过那件青灰色的花瓶。釉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冰裂纹的纹理清晰而自然,像是经过了许多岁月才在釉层里裂开。
银色镶边在瓶口处收得很干净,和古旧的瓶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不是说修就修的工艺,那是专门的手艺,像是为了保护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她在柜前停下来。
“我能看看吗?”
身后传来陆渊温和的声音:“当然可以。小心点,口沿的金属边有点松。”
苏婉打开柜门,伸手去拿那个花瓶。
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时,手指突然一滑——不是真的滑,而是她故意松了力。
花瓶从她手中脱落。
砸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短促而沉重,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碎裂。
青灰色的瓷片飞溅开来,一块弹到她的靴尖上,一块滚到了餐桌脚下。瓶口那圈银色的金属边脱落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停住了。
苏婉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她没有立刻抬头。
她在等。
等那个温和的废物领主冲过来,大声责备她,或者忍着怒火假装没关系。普通人在看见自己珍藏的古董被摔碎时,总会露出破绽——愤怒、心疼、惋惜,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失控,都会暴露这个东西的真正价值。
如果是后者,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比这个花瓶更珍贵。
她缓缓抬起头。
陆渊站在餐桌边上,手里还拿着叉子。他看着她脚下的碎片,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无奈的笑。
“没关系,”他说,“一个旧瓶子而已。你没被碎片划到吧?”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自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苏婉的目光从他的表情移到他的眼睛。
一双依然温和的眼睛。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眼皮眨了一下,又睁开的时候——她看见了。
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愤怒,不是心疼,也不是责备。
那是一道锐利的光,像是刀锋在月光下反射了一下又隐去,快得如同幻觉。不是对打碎花瓶的反应,而是对她这个人的审视——像是在那一秒钟里,他重新评估了她的意图、她的动机、她的极限。
那个眼神不属于一个温和的废物领主。
也不属于一个怕老婆的病秧子。
苏婉的脊背微微绷紧。
但紧接着,陆渊又笑了,走过来蹲下,用手捡起比较大的碎片:“可惜了,这个瓶子我父亲挺喜欢的。不过东西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抬头看她,目光清澈而温和:“手没划破吧?”
苏婉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没有。”
她转身,走出客厅,穿过走廊,推开了后门。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植物叶片的潮湿气息。
她走下台阶,在庭院里站定,闭上眼睛。
那一眼锐利的光芒,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记忆里。
陆渊不是废物。
他装的。
为什么?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东墙那棵铁干木上。树干在晨光里呈现出深沉的铁灰色,树冠的阴影在地面上摇晃。
她走到树下,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浮土。
泥土松软,很快就露出了下面一层。
不是土壤。
是一层黑色的、类似合成材料的硬质板面,平滑而坚硬,边缘有非常规整的接缝。
苏婉的手指在接缝处划过。
这下面,是空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没有回头。
身后宅子里传来陆渊哼着歌洗碗的声音,轻快而随意。
但那道目光,依然烙在她脑海里,刺得她太阳穴隐隐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