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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苏婉没有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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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没有告诉陆渊她在树下发现了什么。
她回到屋里的时候,陆渊已经洗完了碗,正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白毛巾在手指间慢条斯理地揉搓,动作从容得像是掐着某种节拍。
“今天镇子上好像有事。”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刚才听见通讯器响了好几声。”
苏婉没接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的厨房台面上——碗碟码得整整齐齐,连边缘都对齐成一条线。
一个在偏远星球独自生活多年的E级废物领主,会把碗摆成这样?
她收回视线:“什么事?”
“矿上的人,有几天下井没上来。”陆渊把毛巾搭回架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得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温和的,淡然的,像在说一件今天晚饭吃什么的小事。
但苏婉注意到,他擦手的时间比平时多花了五秒钟。
“我跟你去。”
陆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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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在镇子以北六公里处,是这颗星球上为数不多的工业据点之一。
苏婉跟着陆渊坐上一辆老旧的运输车,驾驶舱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气味。陆渊开车的方式很规矩,双手握着方向盘,视线一直看着前方,速度控制在一个绝不会引发任何危险的区间。
太规矩了。
像是刻意按照某种教科书的标准在驾驶。
苏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灰黄色的戈壁向远处延伸,地平线上裂开一道深褐色的口子,像是大地的疤痕。矿洞就在那里。
车停在一片空旷的碎石地上。几个穿着劳保服的矿工已经站在洞口,看见陆渊下车,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有冷漠的,还有一个年轻矿工眼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领主大人。”领头的中年矿工走过来,声音粗粝,“失踪的是陈家两兄弟。四天前下去,到今天早上都没上来。我们派了两个人下去找,到现在也没回来。”
“通讯呢?”陆渊问。
“下面有信号屏蔽层,老毛病了,一直没修。”
陆渊点点头,走到洞口,弯腰往里看了一眼。洞里的空气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类似发酵的气味。
苏婉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气味不对。
她在边境星的战场上闻过这种味道——不是单纯的矿物质气味,也不是机械润滑油的气味。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带点生物腐败感的腥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
“底下有矿工带下去的干粮,应该是坏了。”陆渊直起身,语气依旧温和,“我下去看看。你在这等我。”
苏婉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钻进洞口。
她听见陆渊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脚步声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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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道比苏婉想象的要宽,足够两个人并排行走。墙壁上每隔十米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光线暗淡,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
地面铺着粗粝的碎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空气中那种腥甜的气味越来越浓,混进了另一种味道——辛辣的,带着刺激性的化学气味,像是某种强酸挥发后的残留。
苏婉放慢了脚步,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她知道那个气味。
虫族腺体分泌物。
她转过头,想对身后的陆渊说什么,却发现他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正侧着头看墙壁上的某个位置。
“怎么了?”
“这里。”陆渊伸出手,用指腹在墙壁上擦了一下。指尖沾上一抹暗褐色的粘稠物,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苏婉走过去,凑近了看。
墙壁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薄膜,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边缘不规则,中间有细密的沟壑纹理,像是被什么软体动物爬过之后留下的粘液痕迹,但比那要规则得多。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虫族工虫的腹部腺体,分泌出的腐蚀性粘液,会在干燥后形成这样的薄膜。她在军方的标准教材里见过图片。
“地下的渗水。”陆渊说,语气平淡,“矿层里有硬水,流出来干了就这样。”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撒谎。
她知道他在撒谎。
但他说谎的方式太自然了——眼神没有闪躲,语速没有变化,甚至连手指擦拭的动作都没有一丝停顿。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是吗。”苏婉说,语气同样平缓,“我在边境见过类似的。”
她没有说这是什么。
她在等他的反应。
陆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短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然后他笑了笑:“边境的水质和这里不一样,说不定是不同成分的矿物。”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
苏婉盯着他的后背,目光变得锐利。
他说“边境的水质不一样”——不是问她边境的情况,直接默认了她说的“类似”不是虫族相关的东西。这个回应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事先准备好的一样。
她在边境见过虫族,所以他猜她会从那个角度判断。
但他没有直接阻止她的判断,而是用“矿物成分不同”来混淆——像是在告诉她,你想的方向是对的,但具体情况不同。
这不像是在误导。
更像是在引导。
她跟上去,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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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道在向前五十米处拐了一个弯,然后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地下空腔,不规则形状,面积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顶部有三条裂缝,光线从裂缝中透下来,勾勒出地面的轮廓。
地面上散落着矿工的头盔、水壶、和一把撬棍。
没有人的痕迹。
但空气中那股气味浓烈到了近乎呛人的程度,辛辣的化学气味混合着腥甜,让苏婉的鼻腔发紧。她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地面上的碎石。
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滑腻的触感。
她抬头看了一圈空腔的墙壁。
墙壁上有痕迹。
深色的,像是大面积涂抹过的痕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那些痕迹呈现出一种规律的波浪状分布,像是某种大型物体贴着墙壁爬行过,留下了全身的印痕。
苏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见过这种痕迹。
那是虫族挖掘巢穴时留下的——工虫会分泌大量腐蚀性粘液软化岩石,然后用颚部将其掏空,形成巢穴的空间结构。那些粘液干涸后,就会在墙壁上留下这样的波浪状纹路。
这个洞不是天然形成的。
是虫族挖的。
苏婉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配枪,但随即想起她今天穿着便装,根本没有带武器。
“我们该走了。”陆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空气里可能有毒气,待久了不好。”
苏婉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表情,眼角的笑意浅浅的,像是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妻子安危的好丈夫。
但苏婉注意到,他说“有毒气”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毒气。
是在害怕她发现了什么。
“那就走吧。”苏婉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超市里逛完了一圈。
她转身,朝来路走去。
身后的陆渊站在原地,停了几秒钟,然后跟了上来。
脚步声在矿道里回荡,不急不缓。
苏婉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
像是走得太快了,会让她觉得他在着急。
而这个男人,什么事都想得太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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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矿洞的那一刻,阳光刺得苏婉眯了一下眼。
外面依然停着那辆老旧的运输车,几个矿工在旁边蹲着抽烟。领头的中年矿工看见他们出来,扔了烟头站起来:“怎么样?”
“没人。”陆渊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遗憾,“底下有三条支路,都走了,没看见人。可能从其他出口出去了。”
“没有其他出口。”
“那可能是塌方堵住了。”陆渊的语气温和而肯定,“我会申请上方调设备下来进行勘探,你们这几天不要下去,等消息。”
中年矿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陆渊转身走向运输车,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他坐上驾驶位的侧影——动作依旧四平八稳,表情依旧温和无波。
但没有人的矿洞,墙壁上所有的痕迹。
还有他那个瞳孔瑟缩的瞬间。
苏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闭的声响在空旷的碎石地上弹跳了几下,然后消散在风里。
引擎发动的声音低闷地响起,运输车调了个头,朝来路驶去。
苏婉靠着座椅靠背,视线越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逐渐靠近的地平线。
她忽然想起来了。
刚才在那个空腔里,陆渊背对她的时候,有一句话让她觉得不对劲。
他说的是“我们该走了”。
不是“走”,是“该走了”。
那个用词,像是他早就知道那个地方不能久待,像是他早就知道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
苏婉偏过头,看向窗外快速后退的荒原。
风灌进驾驶舱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她没有问。
她也没有想。
她在等晚上,等夜深了,等那个领主睡熟了。
然后她再回去那个矿洞看一眼。